關於部落格
只是想回來重新開始寫作計畫    
                電影小說奇幻劇場甚至偶爾談政治   惟獨就是不談正經事
  • 26057

    累積人氣

  • 0

    今日人氣

    1

    追蹤人氣

NIN偵探短篇2:the Devil Knows You're Reading

繼續我們與敵人的爭鬥 給你,從頹敗的手,我們丟下 火炬。由你高高舉起 如果你有負於我們這些死去的人 我們將不能安眠, 縱然罌粟花仍舊開在 法蘭德斯的田野。 ──約翰‧邁桂,『我們將不能安眠』,來自於史卡德探案9『The Devil Knows You're Dead』 The Devil Knows You’re Reading   所有在貝爾海姆混酒吧的人必備的三個問題:1.喝什麼牌子,2.願意請客嗎,3.你認識誰?前兩個選項都是自主性的尚可馬虎帶過,但第三個可是極為重要的社交常識:這時就要看你平時結交的眼光了。你可能認識一個會讓老闆請你一整晚酒的好朋友,也可能認識一個讓全酒吧的男人都站起來把你拖出去的濫朋友,交友的重要性在貝爾海姆的酒吧文化可說是舉無輕重,有許多傢伙一喝醉就說溜了嘴,吹噓自己認識某某混混,並且還不識相的開了幾個不恰當的玩笑,這種人大多死無葬身之地,而沒死的下場就不在我們的探討範圍。   在貝爾海姆,連巫妖王都會混酒吧!這句響亮的口號曾經盛行一時,其中隱藏的涵義不言自明:多上酒吧,多結交朋友,多注意酒客都是些什麼人。事實上這句話有非常大的漏洞,是拿來騙那些魔法史沒學好的,巫妖說穿了就是超強法師的死後靈魂,根本就是一個不吃不喝的靈體,這樣的生物上酒吧到底可以找什麼樂子實在令人匪夷所思,不過看在這句口號成功為酒吧文化帶來一陣清流──至少讓那些白吃白喝的傢伙暫時銷聲匿跡,我們就不好意思道破這一點,繼續讓那些笨蛋在想要喝免錢的酒之餘、還會回頭看看是不是有一個熊熊燃燒的骷髏在瞪著你。   酒吧文化裡的朋友如此重要,往往就在認識與陌生之間決定了許多意想不到的事情,我今天要分享的,就是關於一個倒楣傢伙的故事,這位老兄全名東內‧基爾里‧史卡德,乃是南猷他大名鼎鼎的基爾里家族的後代,關於基爾里家族,有些人也叫他們『死亡量販商』,因為他們真的就是把死亡這回事秤斤論兩來賣。   也許有人會誤會他們是什麼神秘的殺手集團,但其實這家族愛好和平,驚世駭俗的地方在於他們那近乎蔑視死亡的作為,從來沒有一個法師家族敢這麼大剌剌的公然經營死靈生意,舉凡殭屍術、死人復活或是肉傀儡製作無一不包,這類牽涉死亡法術的事情大家一向習慣〝暗著來〞;連習慣奴役殭屍的吸血鬼都知道有所節制。在魔術的歷史中,搞這種違反自然的法術通常會遭致悲慘的下場,有人說是因為忤逆神所以遭致詛咒,也有人說生命的奧義已經遠超出現代魔法的理解範圍,不管是哪一樣,雖然大家嘴巴上迷信的要死,但私底下幹這些逆轉因果的勾當可從來沒停手過,至少許多人都相信,不講,就等於沒發生過。   但基爾里家族就是不甩這一套。他們是近代死靈史的先驅,就跟第一個公開出櫃的精靈拉開了同性戀史轟轟烈烈的序幕,這些不怕死的神經病也一樣打開了足以撼動生死的大門,他們標榜公開作業、從不畏懼宗教衛道團體的大力抨擊,致力於所有跟死亡有關的黑魔術:除了不能把人真的轉活過來,其他的他們大概都有涉獵,他們不但行為大鳴大放,甚至還把這些法術服務弄成企業經營,成為南方最成功崛起的家族之一:打石油戰爭的軍閥缺人手?基里爾給你最好的殭屍大軍;請不起好保鏢?基里爾給你最大隻(也最蠢)的肉傀儡;死後不想被人挖墳鞭屍、或是骨頭被人拿去做什麼奇怪用途?生前我們提供活人服務,死後我們依然提供殭屍諮詢,基里爾企業,您一生、也包括來生的好朋友。   這些廣告詞一天二十四小時疲勞轟炸,讓大家恨透了基爾里D.R(Dead Rising)企業,曾經有許多人揚言要炸了他們的總公司,但事後總是不了了之,有人說,這是因為基爾里家族濫用死靈法術,濫用到最後自己也深受其害,家中有一大堆人死後不得安寧,有的變成了巫妖,或是任何死後還可以繼續存在的非自然生命。一般而言,這些變成巫妖的法師在超脫了生命的束縛後,腦筋都會變得比較不正常,滿腦子都會想著要征服世界或是挑戰神之類的傻事,但基爾里家族的老巫妖們,也許是生前腦子就已經壞的差不多了,竟然反倒覺得死後還可以繼續服務家族是件很光榮的事情,於是乎,他們通通變成了基爾里D.R企業的守護神,以非比尋常、超出生命範疇的力量捍衛著基爾里的後人。   所以就出身來看,東內‧史卡德老兄是個天之驕子,家族有錢的要命,勢力龐大而且又有死亡勢力撐腰,只要報出基爾里這個名字,理當是可以橫行在貝爾海姆的各個角落;可惜事實並非如此。他之所以冠了個史卡德的姓,就是因為他並非基里爾的直系血親,而是所謂的『旁支』──這話講白一點就是私生子。所以他既沾不到基爾里的光,還要受這盛名所累,一打基爾里巫妖固然聽起來很嚇人,但貝爾海姆比那些老傢伙兇猛的貨色可不會少,因此當東內‧基爾里‧史卡德跑到這來當一個區區的死靈顧問時,大家都認為他瘋了。   就好像所有會來貝爾海姆的人一樣:會踏進這南方最兇猛的貿易大城的人,一種是自恃甚高,第二種叫走投無路。這位基爾里老兄為何千里迢迢跑到這來開業,這點我們無從得知,我猜測是第二種,但那是在我還不認識他之前;事實上,在這故事開始前,我確實連這傢伙都臉都沒見過,也許我曾在哪個酒吧不經意的瞄到他,或是喝的爛醉跑出來跟他擦身而過,但據我所知,這位東內先生沒有喝酒的習慣,不碰菸、也不碰藥,在貝爾海姆這個不眠之城仍舊養成定時睡覺的好習慣,最驚人的一點,他還吃素。   所有的條件都指出,這個沒有任何不良嗜好的人絕對不可能跟我有半點干係,就算有,也微乎其微。東內也確實不認識我,我不算什麼大名鼎鼎的人物,他可能連我的名字都沒聽過,因此當事情發生的那天晚上他獨自一個人走出位於郝士蒙六號街的二手書店時,我跟這個人確實一點瓜葛都沒有。   那天的情況是這樣的,郝士蒙六號街上有家叫做『Reading before Devil Knows』的二手書店,專門賣些不入流的黑魔術手稿和魔法書,也許在那些成櫃的羊皮卷之中,真會有這麼一張教你超厲害黑魔法的真跡,但據我所知那裡絕大多數都是垃圾,是用來騙那些毫無法術根基、卻又想一步登天的小角色,你會在手卷跟手卷堆成的走廊間看到那些竊竊私語的小矮妖、或是行跡可疑的瞎眼巫師,並且找到我們的書癡東內先生。   很顯然的,東內先生自己對於死靈法術的見解可能比整個二手書店的手卷加起來還要好,他雖然名義上是一個區區的死靈顧問,但他的閱歷可相當驚人,他曾經替這座城市的管理者,哥德族吸血鬼辦過一些大案子,其中不乏需要相當程度的魔法才可以解決的案例,這位貌不驚人的東內先生往往能夠化險為夷,並且在事後得到了相當高的評價。   這同時也解釋了他為什麼跑到貝爾海姆、還沒被基爾里家的敵人給大卸八塊。貝爾海姆需要各式各樣的專業人才,許多人都誤以為我們只需要打殺的技巧,但不知道生活裡有各式各樣的難題:你家被一大堆不請自來的魍魎佔據怎麼辦?這可不是光憑武力就能解決的問題。如果做夢常被別人入侵怎麼辦?剛買了一袋老鼠想回家煮,卻發現這些老鼠其實擁有隱形的天賦,在你剛舉起菜刀就一溜煙的消失該怎麼辦?   這許許多多的問題,同時也提供了許多的就業機會,於是有人專精除魔,有人專精夢境防禦,有人更知道要怎麼找出隱形的變種怪鼠,東方人有句俗諺,叫『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我想指得就是如此:你可能一揮手就能炸掉一整條街,卻不知道怎麼應付這些生活上的無聊瑣事。所以有人會出來替你解決這些難題,每個人都各有專攻,而如果在某一領域成為了箇中好手,就會有那些只要把名字亮出來、就能嚇退大部分敵人的大人物出現在你面前,拍拍你的肩膀,並且跟你保證你再也不會受到任何不明所以的威脅。   這就是貝爾海姆的另一種生態,也許我們是個靠戰爭起家的城市,契爾人對我們的印象就是一堆好戰的瘋子,但長久下來我們衍生出了『恐怖平衡』這樣東西:每個人的背後都有人撐腰。於是爭執少了,火拼少了,大家一起收起武器,上酒吧喝一杯,喝多了你就會跟你的敵人相安無事,兩個人一起相擁爛醉到天明。   回到我們的東內先生身上,他的後台也許頗為雄厚,但他自己本人也非等閒之輩。這樣一個看起來相當優秀的死靈顧問,為什麼會願意走過好幾條街,特地跑到郝士蒙街的二手書攤去挖寶,這點我實在很難理解,只好猜想他也許是個瘋狂的書迷,即使知道是贗品,也想要一探究竟或是碰碰運氣。從那天老闆的說法看來,他在店裡逛了一會,不時伸出手指比出幾個符號,想要試探手卷上是否有防禦的法術殘留,這似乎是一個書迷會幹的事情:靠著書上殘餘的魔力來判斷是否為真跡。   老闆盯著他看了一會,然後知道今天自己碰上對手了,店裡的大多數東西都是便宜大拍賣的垃圾,但還真的有這麼幾樣寶物躺在成堆垃圾之中。他不停的使眼色,要打工的小矮妖試圖干擾東內先生的探測,而他自己則不斷的上前獻殷勤,想讓這位書迷遠離藏寶地點,最後他當然是失敗了,東內滿臉欣喜的從一堆破到不行的手卷中抽出兩大卷,一卷是哀邦書的手抄版,另一卷則是馮容茲所著的『無名教派』真跡。   東內以超低的價格買走了這兩樣貨真價實的魔法書,老闆一開始還試圖哄抬價格,但卻不得不對自己寫在看板上的『兩本打對折』標語低頭,東內抱著兩卷羊皮紙心滿意足的走出去,卻當面跟兩個衝進來、看起來滿臉凶神惡煞的獸人撞個正着,兩個傢伙,個頭壯得像頭牛,上臂的大肌肉漲得就像團安全氣囊,臉上的表情明白的告訴你:我很不好惹。   東內八成心裡慘叫一聲,並且開始擔心自己是否會當場被這兩個傢伙折成兩半,幸運的是,這兩個獸人對他這小小的失禮舉動並沒有加以理會,帶頭的那一個一把推開他,力道大的讓他撞倒了兩推書,除了弄得一身灰塵外,東內其實非常幸運的毫髮未傷。他急忙站起,快步走出『Reading before Devil Knows』,心裡所想的是在漫漫長夜中將有兩本好書陪伴他入睡。   根據老闆的回憶,這兩個獸人衝進來翻找了一會,還很不客氣的推開上前想要制止的矮妖,在一番折騰後哥兒倆一無所獲,帶頭的那個就走向櫃檯,問老闆他是否有哀邦書的真跡──他原本有,但卻被剛才那個客人買走了。老闆一講完這兩個傢伙看起來氣急敗壞,另一個馬上就追了出去,還在櫃檯的這個再三跟他確認東內買走的是確確實實的真跡,在櫃檯上丟了幾個錢就跟著走了。老闆算了算桌上的零錢,覺得這大概是詢問費之類的,今晚雖然被東內狠狠的敲了一筆,但這幾塊錢終究是有一點心理上的補償作用。   老闆的部份就到此結束,接下來的事情,是在兩個獸人追上東內之後發生的,也是因為這個陰錯陽差的巧合,使得我跟東內沾上了邊,並且會在幾個小時後,錯過一通足以扭轉生死的電話,並且被找去看一具慘不忍睹的屍體:被開膛剖肚的東內先生的屍體。 ◆   在上述所有事情發生的時候,我人正在參加一場重要的聚會,你可能會猜是戒酒協會、不然就是勒戒者的共同治療大會,可悲的是我兩樣都沒打算戒,我參加的,是位在馬羅街的一場桌上遊戲聚會,地點在一棟廢棄的軍火庫的地下室,走下去時還可以聞到槍油和煙硝的味道,牆壁上到處都是塗鴉,大多數是在宣揚反戰理念,『早起的人引發戰爭、飢荒和混亂』,『生命無價!』,『哥德人,貝爾海姆不是你的屠宰場!』到底是什麼樣的神經病會想要在全世界最惡名昭彰的戰爭城市搞反戰運動?   這場聚會的全名是『無魔法無作弊桌上益智策略遊戲同好聚會』。名字冗長一大串,但訴求倒是講得很清楚:我們不玩有魔法絢麗效果的天殺巫師牌、或是可以體驗開天闢地之初的『創造啟示錄』,我們只玩那些單憑紙卡、骰子就可以殺的不亦樂乎的遊戲,今天的召集人是一個我不認識的瘦子,聽說他是城東那一帶赫赫有名的殺手,不過今天他不拿槍宰人,而是滿臉欣喜的看著我們一個又一個走下階梯,誠摯的感謝我們願意出席。   聚會裡有一些不錯吃的餅乾,還有需要自費的天使蘭姆酒,但真正過癮的是可以找到許多同好,雖然只有十二個人,但要在貝爾海姆這個鬼地方湊出這樣的人數實在難得;我聽說最近最火紅的是集體治療聚會,由一些真正高明的巫醫主導,讓你去發掘自己內心的精神動物、進而提高心靈的層次,我聽說由於參加的人還真的不少,所以上禮拜在福婁拜街的大型聚會就出了亂子:大家都找到了自己的精神動物,但這些動物卻好像看彼此不順眼,於是引發一場精神動物大戰,蔚為奇觀。   在這裡你可以找到槍枝同好聚會、屠宰同好聚會、或是活人生吃聚會這種一看就知道超沒格調的聚會,卻很難找到一個大家可以聚在一起玩遊戲的聚會,我知道大多數人鐵定會認為幼稚,我的朋友史基尼爾‧芬區就是如此,他徹底的覺得我是契爾人口中的宅男,並且要我不要在他面前提到跟遊戲相關的字眼,但芬區自己又有多高明?他熱愛契爾人的電視影集,舉凡法律鬥智、警匪對決無一不包,尤其他最愛的就是契爾人的『魔法犯罪鑑識科』影集,這老傢伙會一手拎著啤酒,一邊數落契爾人抓犯人還要按部就班的蒐證、搞魔法追蹤:「相較之下我們文明多了,」他滿嘴酒味的大笑,「拿一把夠大的槍就什麼都解決了。」   能在網上找到這樣的聚會我真的是非常高興,大家吃吃喝喝,不靠魔法或任何超自然力量在牌桌上廝殺,實在比每天都在擔心被人暗殺要健康多了。雖然大家興致很高,但我看得出來每個人都還是有所節制,能找到一個志同道合玩遊戲的牌友當然很好,但誰知道這不是某個傢伙設的局、早就佈好了一大堆槍手正準備對付我們之中的某人呢?一開始大家都很客氣,遊戲玩的很慢,一場卡坦島搞了半天還沒分出勝負,可以想見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在觀察彼此,而不是專注的在思考下一步的策略。   打了兩三輪,幾個人去茶水桌那確認餅乾和蘭姆酒都沒有毒,而且還有個傢伙──這人綽號『神經廚子』,但職業跟煮飯沒有太大關係,而是跟他從事的滅口工作有關,這綽號來自於他處理屍體的方式──弄了一個看起來甜美可口的巧克力大蛋糕,不是大家都愛巧克力,但上面冒的香氣實在十分誘人,更不要說我這個巧克力奶油泡芙的忠實支持者。但比較麻煩的是,大家都記得神經廚子是幹什麼的,儘管用一具屍體好像不太可能弄得出奶油和巧克力,大家還是戒慎恐懼的盯著那個大蛋糕瞧,直到我終於願意回應我內心的呼喚,毫不客氣的切了一大塊扔進嘴裡。   你去吃牛排也要殺牛,吃炸雞也要剁了一隻雞,吃什麼就殺什麼,所以區區一個可能(當然是無稽之談)來自於人體的巧克力蛋糕有什麼好怕的?我用這樣的阿Q式的思考鼓舞了所有人,於是大家終於開始放下心防,痛快的享受遊戲和免費提供的點心,神經廚子走過來跟我握手,他說他自己雖然從事殘忍的屍體宰割事業,但事實上非常熱衷於做菜,他遞給我ㄧ張名片,說他在某個小街開了間烤肋排館,隨時歡迎我過去坐坐:並且再三跟我保證那些肉絕對來自於牛身上。   我們開始玩Bang!這遊戲,這款模倣古代槍戰的紙牌遊戲規則不難,策略性也不高,卻是很適合一堆人聚在一起鬧哄哄的捉對廝殺。這會我們已經玩到最緊張的關頭,大家手上的牌都足以當場撂倒對方,卻不會忘記東方人的古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大家彼此盯著臉上的神情,想猜對方手裡握的是什麼王牌,這就是沒有魔法的桌上遊戲刺激的地方,一些巫師玩牌不喜歡輸,無論有沒有扯上錢,都要偷開第三隻眼偷看對手的底牌,但這個聚會裡找不到這樣的傢伙。   這回輪到我了,我已經想好接下來的每一步:我要先收拾左邊的人,然後全力搶攻對面的神經廚子,也要小心提防殺手主辦人的虎視眈眈……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大家發出嘖的一聲,一點都不希望我講電話讓氣氛冷了下來,有我手機號碼的人寥寥可數,但我願意接起來的比這少數還要更少,我看了看大家,有什麼必要讓一通在不對時機打來的電話壞了大家的興致呢?   我也想過如果這通電話很重要的話怎麼辦?會不會沒接到就害誰死於非命呢?如果是那樣,也是命運女神的問題,跟我有什麼關係?人各有命,如果有誰真的打電話給我但我沒接於是不幸身亡,那我會願意參加他的告別式,並且燒另一張附有偵探電話的名片以慰他(或她)在天之靈,祝福他下輩子打別的電話,別再打給我了。   我關掉手機,伸了伸懶腰然後回到牌局。 ◆   我在隔天早上被史基尼爾‧芬區吵醒,這位胖狗頭人是我的仲介人,專門幫我接洽工作,由於他覺得用手機聯絡我實在太不親密了,所以他決定、而我竟然也愚蠢的同意,讓他跟我建立起一道特殊的聯繫管道,一種心靈傳送。讓我即使躺在床上爛醉如泥,也依然能夠像上帝那樣直接把聲音轟進我的腦子裡:『給我起床,渾蛋,』他那沙啞的嗓音對我大吼,『出事情了。』   我趕到現場時已經離那通沒接到的命運電話足足有半天的時間,現場只有幾個人,但他們加起來就等於契爾人整個司法組織:兩個哥德族派出的代表,一個基爾里家族在貝爾海姆分部的人員,以及這個區的『守望者』(Watchman)──一頭巨大的魔像,他們盤旋在貝爾海姆各地區的上空,不介入任何紛爭,但如果發生足以影響平衡的案子就會出面──我認識這區的守望者,是一個叫羔的花崗岩魔像,聲音很大,即使在一步的距離也要用對山谷的音量對著你咆哮。   「你來了,偵探,」羔對我說,「見過這幾位老兄吧。」   我跟他們一一握了手,然後他們就帶我去看房裡的屍體,而在前去的途中,我很難不去看一路上那番殘破的景象,活像是一架失速的客機撞進來,到處都是屍體,而且整棟樓幾乎被拆了大半。這位老兄住的地方不算高級,在房價最低的郝士蒙二號街,滿街都是租給那些遊民、或是潦倒的巫師,不用付現金,而是每棟租屋裡都有一些特殊裝置,每天晚上睡覺前要把這些玩意套在自己的身上,當你一邊打呼時,這些裝置就一邊吸取你的能量來供給整區所需要的電力、或轉換做其他用途,有些比較體弱的傢伙可能一兩天就被榨乾,但對於一個有底子的巫師來說只是九牛一毛,而且不用付現是最大誘因。   東內先生就住在這樣的地方。我ㄧ開始懷疑住在這鬼地方的人為什麼會需要勞煩我跑這一趟,還動員了跩得很的守望者、更跩的基爾里家族,以及根本不把人放在眼裡的哥德族人。他們三人加一頭魔像一路上一言不發,一個逕的領著我往最裡頭的房間走:屋頂整個被掀掉,牆壁也破了大洞,屋裡用來施展死靈術的材料散落滿地,死人的指向骨、灑鹽的黑麵包、沒發酵的葡萄汁、以及破舊的死人衣物,地板上畫了幾個不成形的魔法圓,但看起來在什麼都沒開始作用前事情就已經結束,而東內先生就這樣直挺挺的倒在他的床上。   先前我已經說了,他被開膛剖肚。如果要我形容,就像是早晨的漁港裡漁夫對付鮪魚那樣,直接從中切開來取卵,而東內先生就受到了這樣的待遇。兇手在他從鼠膝部到喉嚨的部份割了一道深痕,並且用力的掰開,於是有了下列詭異的景象:你可以清楚看見他驚駭莫名的表情上濺滿了爆開來的鮮血,往下看就能將東內先生的內部一覽無遺,我探頭過去,想要理解兇手這麼幹的理由:也許是他的肚子裡有寶藏,或是胃裡埋了一把重要的鑰匙。但裡面啥都沒有,所有的器官都不見了,空空如也,只留下腥味滿佈的軀殼。   其他人在旁邊讓我觀察了一下,這樣的血腥場面在貝爾海姆又不是什麼太稀奇的事情,找一個偵探來就算查到兇手,幹下這樣事情的傢伙難道還需要你來司法正義那一套?我轉過去看羔,但基爾里的辦事員搶先回答了:「死者的名字是東內‧基爾里‧史卡德。」他的聲音讓我覺得他好像在談隔壁摔死的一隻貓,「基爾里家族的……旁支。」   「嗯,我不認識這個人,所以他是基爾里家、還是什麼家的人都跟我沒有關係,我們能不能省開這些細節,直接切入正題?」   哥德族代表說話了,「死者曾在幾個案子裡代表過哥德族,就成果而言,我們很滿意,也願意和他維持良好的合作關係,在提洛爾人的案子後,議會就已經正式聘請東內‧史卡德先生為我們長期的死靈術顧問,簡而言之,」他盯著我,「他在我們的庇護之下。」   「我真的不懂你們大老遠叫我過來、還要浪費時間在這跟我打官腔是什麼意思,你們為什麼不直接了當一點,告訴我這工作的內容是什麼,你們知道些什麼,還有你們非得找我的理由?」我冷冷的看著他,絲毫沒有因為對方是城市統治者而有所畏縮,「貝爾海姆待業中的偵探可多的很,你要找狂暴的殺手,隨便挑一個比你高兩個頭的絕對包君滿意,如果你要找可以單槍匹馬挑掉一支軍隊的,我可以提供你幾個號碼,只是你得確定自己出的起那個錢。我唯一的優點就是願意跟大家坐下來好好說話,而我在這看這他媽的屠宰場老半天,你們照樣給我在那汝來吾去的,我們不能打開天窗說話嗎?」   哥德族代表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好,鴉先生,有個傢伙闖了進來,看到誰就殺誰,還把整棟屋子搞得一團亂,如果這只是某個神經病突然發瘋跑來這大開殺戒也就算了,但他很明顯是針對這位東內先生而來──」   「你當我是瞎子嗎?」   「──東內先生很久以前就跟他的家族斷絕關係,他現在替哥德族工作,我們會替他發生的任何事情負責,我們早就放過風聲,說誰要動東內先生之前最好先過問我們;但看來今天有人不按規矩來。」   「每天都有人如此。」   「但這不是最糟糕的事情,」他用一貫冷酷的語氣繼續說,「東內先生的人身安全自然也在我們的管轄範圍內,我們有兩個人也住在這棟樓,他們的工作是負責東內先生不會受到任何力量的襲擊,即使他做惡夢也不行,我們哥德族說到做到,鴉先生,但今天那傢伙不只闖進來幹了一整棟樓的人,他還一併對付了我們的人。」   我看到另一個哥德族手上拿了一團屍布,而底下顯然露出一截疑似吸血鬼的手指,「這是我們所能找到最大的部份,」這個哥德族繼續不帶表情的說道,「這傢伙不但破壞了停戰條約,還做了我們兩個人,你覺得城裡可以同時對上兩隻吸血鬼、還把他們打得支離破碎的人會很多嗎?」   「應該滿少的。」   「這讓我們不得不懷疑對方不單只針對東內先生,還擺明了挑釁我們:鴉先生,你應該知道我們一族非常重視這類的事情,我們絕對不會對挑戰置之不理,從來不會。」   「嗯啊,那就請調回所有的守望者、然後把你們所有的國王通通叫醒跟他決一死戰吧──所以話說回來,你們到底要我幹嘛?」   「我們需要知道你跟死者到底談了什麼!」旁邊那個一直不說話的基爾里辦事員開口了,「所有的細節、包括他在電話裡跟你講了什麼,我們通通都要知道!」   「你在說什麼?」   他扔給我一張名片,「他死時這玩意就帶在身邊,」這位基爾里辦事員聽起來簡直像在尖叫,「你說他不是找你是找誰?」   我拿過來名片一看,上面寫得是史基尼爾的店Paradies, Hölle, alte Freunde(天堂‧地獄‧好朋友)的大名,上面沒寫地址、也沒寫聯絡方式,只有史基尼爾自以為性格的一段話:『識貨的就會滾過來,不知道的多交朋友。』這王八蛋的店憑什麼倒不了?在這段話底下寫了一段潦草的文字,Nightholder→Karas Nine,電話在後面。   我翻到名片的背面,然後瞬間明白我那天的玩笑成真。   只是我不會真的去燒另一張名片就是。 ◆   我跟哥德族、羔、還有基爾里神經病的會面稱不上太愉快,哥德族沒什麼同胞愛,純粹是一種在高位者的姿態:你動了我的狗,我就要你全家死光光。這類人都是用這種方式在治理一座城市的,我祝福他們找到兇手,並且非常不爽他們把我叫來問話的這種感覺;基爾里的神經病沒有好到哪去,他不停的追問我到底跟東內‧基爾里‧史卡德談了什麼,如果說這位東內就跟哥德人說的一樣,跟他的家族斷絕關係,那這位基爾里的老兄何必這麼關心這個案子?基爾里家族應該沒這麼有同胞愛,反而祈禱家人越快死光、家裡的守護神就可以越來越旺。   這段會面我乾脆的用一句話就結束了。「抱歉,」我看了看所有人,「我不知道東內先生為什麼會有這張名片,但我可以保證我跟他沒有過任何接觸,我沒接他打的電話,因為我那時正在辦案──辦另一個案子。」我好意思跟這些傢伙說我為了玩遊戲害死一個無辜的人嗎?   大家扯了半天沒共識,於是哥德族要自行緝兇,基爾里的人則咬定我在說謊,覺得我一定隱藏了東內什麼秘密沒跟人說,羔把我送出去,不停的說這麼麻煩我真是不好意思:我之前在一件事情上幫忙過這個喜歡偷懶的魔像,那次他老兄窩在樓塔上睡懶覺,搞砸了一個哥德族的案子,靠我私下幫忙才得以圓滿解決。從此以後只要我需要幫忙,他就會直接放我進去城市的管理處,大剌剌的調閱所有守望者的偵察紀錄跟影像。   說了這麼多,這案子除了那通我沒接到的電話,以及我看過東內先生悽慘的下場之外,跟我的關聯實在少的可憐。要找兇手,哥德族會親自出馬,如果東內先生有什麼遺產繼承權的問題,那個神經兮兮的小個子基爾里人也會想辦法,所以我到底為什麼要浪費時間來這一趟呢?   我越想越氣,覺得都是那張名片的問題,談到名片,那史基尼爾‧芬區就絕對脫不了關係,這傢伙一大早把我挖起來,就是要我來聽哥德族扯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不然我可以睡到很晚,起床還可以順著好心情去神經廚子的肋排館坐坐。我決定打開手機,然後打給老芬區並且惹他生氣,我一打開手機,幾封訊息就立時傳了進來,接連五封,提醒我我有好長的一則語音留言,我從來沒有聽留言的習慣,如果需要傳話給我,去芬區的店塗鴉說不定比較快一點,這則過長的語音留言引發了我的興趣,說不定是一個要跟我示愛的女人,講了好幾分鐘的話又覺得愛意泉湧,於是一口氣給我好幾通愛的鼓勵打氣,當我打開語音信箱,聽到是個男人的聲音後我頓時有點掃興,但他很快的就報出了自己的名字,而我也重新被拉回這則案子之中。   他說他叫東內‧史卡德。 ◆   他用好幾則語音留言說了一個故事,是關於那天離開『Reading before Devil Knows』後發生的事情,他走在街上,手上抱著那兩卷書,心裡暗爽自己今天可是狠狠的賺了一筆,從他的口氣聽來,我斷定他絕對是個愛書狂,在打折的時候買書,即使只差了幾塊錢也依然會欣喜若狂,他跟我大致說了一下手上那兩卷書的模樣,以及他多辛苦才找到這兩卷書……我不禁暗罵這死人是在自溺個什麼勁?離題離的離譜,用完了第一個留言的時間才講完羊皮捲的事情,聽得出來他馬上又打了第二通,並且留了第二次話,這時我應該才剛被隔壁的傢伙逆轉,成為第一個輸掉遊戲的笨蛋。   有兩個獸人在他走到三號街時追上來,他們在對街試圖對他喊叫,但他顯然還沉浸在買書的喜悅中完全充耳不聞,當他回過神來,想要看看是誰在喊他,他轉過頭去,看見那兩個獸人正朝他狂奔過來,他馬上就想到那個失禮的對撞,並且訝異於他們怎麼拖這麼久才想到要來揍他;他當下的反應是拔腿就跑,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讓他停止了這個想法,發生了一件短暫、卻令人難忘的事情,讓他當場嚇得動彈不得。   一個傢伙,據他描述,穿著就是標準的遊民:老舊的大衣,衣服的顏色和質地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讓人直覺很噁,一頭班白的頭髮,身高介於六呎到七呎之間,藏在大衣底下的身軀看起來弱不禁風,連東內都覺得他用力一撞說不定都可以撂倒這傢伙。他就那樣憑空冒出來,我之後把留言聽了第二遍,確認他用的確實是這個字,他認為是某種傳送魔法,或是他天生的能力,就那樣無預警的出現在兩個衝過來的獸人面前。   有一個獸人明顯是看到對方,他停下腳步,臉上閃過驚恐的神色,而這個表情就成為他此生最後一個印象:東內說也許是距離的關係,他完全看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那個獸人當場爆裂,像是四肢和頭被繩子拉住那樣往外扯開,鮮血因為作用力向外飛濺,看起來就像一顆瞬間爆碎的紅蛋。   另一個獸人察覺到同伴的死狀,但他並沒有因此停下腳步,他壓低身子,用四腳着地的方式朝流浪漢高速衝過去,東內可以看到他因為用力而緊繃的肌肉、和狂奔所踢起的沙塵,雖然這擊來的又狠又快,但流浪漢卻好像嘲笑般的再度消失,而當他出現時已經閃到了獸人後面。   東內沒有看清楚雙方是如何交手的,但卻知道勝負已分;獸人跟他的同伴下場相似,只是手法相反,一個人是向外爆開,但這位則是四肢都被扭曲成不規則的形狀,像是被擰乾的毛巾那樣向內一扭,他強壯的肌肉全都絞在一起,清脆的骨頭碎裂聲響徹大街,然後那團被絞爛的肉塊就這樣摔在地上,發出軟趴趴的一聲。   東內嚇壞了,他這時才終於想起來逃跑這件事,但他那時心底有個聲音告訴他,如果對方真的這樣來去無蹤,那他狂奔又有什麼用呢?他幾乎確定那個白髮流浪漢把頭轉了過來,並且朝他這方向發出格格的怪笑,如果他手邊有屍體,那他也許還有一點活命的機會,但眼前兩具屍體距離太遠,而且已經被打到不成人形,所以他這下心想自己死定了。   他聽見後面的風聲突然改變,就好像瞬間冒出來一個人一樣,他不敢回頭去看,心想如果要死,最好也是啥都沒看到莫名奇妙的死去,不然根據他家族的良好傳統,心懷一點點不甘心都會徘徊不走,他一生沒因為基爾里這個姓得到多少好處,死後如果還被他們抓回去做牛做馬就真的他媽的太悲哀了,所以他閉上眼睛,心裡告訴自己一定要往好處想,死靈顧問的第一堂課,不要害怕死亡,何況他還終於買到了心中最棒的兩卷書。   但什麼都沒發生,他停了下來,等了很久才敢回頭去看,離這裡不遠處那兩具爛肉還隱約可見,但白髮流浪漢卻不知所蹤。他不知道是什麼緣故讓流浪漢願意放他一馬,也許是他哥德人那邊的護衛幫他支開對方,或是真的冥冥中自有什麼定數讓他命不該絕,他緊抱住懷裡的兩本書,感謝死靈之神,讓他可以買好書,又逃過一劫。   正當他這麼想的時候,他抬起頭來,就發現流浪漢浮在半空中盯著他。 ◆   『後來什麼事都沒發生,我嚇個半死,但還是鼓起勇氣開始跑,我不時回頭,看到那個白髮怪物依然停在空中,用一種奇怪的表情看著我,那裡面包含了一些怨恨,當然還有更多的……憤怒。』   『我只覺得這是飛來橫禍,我不知道是什麼東西阻擋了他沒辦法碰我,但我知道他盯上我了,我飛快的跑回家,想要跟我的哥德護衛談談,但我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有種感覺他們也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老天爺啊,你看那兩個獸人又高又壯,他卻當場像是殺老鼠那樣把他們解決掉,我回到家一直不停顫抖,不知道該找誰求助,我想過直接跟哥德人反應,但這有什麼鬼用?那些議會成員才不關心我的死活,找兩個護衛來看住我也不過是把我當成他們的財產,就好像一個爛花瓶只要被貼上〝哥德〞這個標籤,就他媽的絕對不會破一樣。』   『我只能靠我自己,我回家不停的在回想剛才的一切,到底有什麼關鍵的地方我遺漏了、而這可以阻止那個狗娘養的?我先把兩卷書打開來看看有沒有破損,就在這時我發現裡面夾了一張名片,就因為這張名片,我決定打電話找你。』   『你應該不認識我,但我聽過你的名字,雖然不是什麼太有名的人,但跟我提起你的人對你的評價都很高,他們說你很不一樣,大多數的夜行偵探說穿了就是劊子手,拿了錢就好辦事,而且絕對不敢跟城裡的大勢力正面衝突;他們提到你時,說你雖然不是什麼聖人再世,卻是個有原則的人,你要的不多,重要的是委託人你看的順眼,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是個順眼的人,鴉先生。』   『但我覺得我應該試試看,鴉先生,我的時間不多,我有預感那傢伙會再找上門來,這次我大概沒這樣的好運,但我還是得做點什麼,我可不想死的不明不白,變成巫妖被那些勢利鬼召回總公司當什麼白痴守護神,如果你聽到留言,請──』   留言就到這嘎然而止,這已經是第五封的內容了,他大概是第一次沒打通,試了幾次後想到我手機也許根本沒開,為了確保抓住這最後一點機會,才一口又接連打了好幾通留下語音,在這漫長的聆聽過程中,我彷彿開始認識這個人。我大多數的朋友是在酒吧認識的,那時我們往往喝得爛醉,在威士忌帶我們神遊物外時看對了眼,於是遞過去一根菸,或是再幫對方叫一杯,隔天醒來你發現自己的口袋裡多了一張名片,一個圖騰,或是任何一種通行證,讓你在沉醉於酒店的小小世界之餘,不忘記拓展人際視野,寓教於醉。   但我跟東內認識的經過顛覆了上述慣例,他說,我聽,好像我突然收到了一個不知名死者的遺囑,他在遺囑中談的不是錢、不是交代後事,而是跟我侃侃而談他這個人,他喜歡什麼樣的書、他怎麼看待對他嗤之以鼻的基爾里家族,還有他擅長的表達方式:囉唆、不著邊際,卻帶有一種傻呼呼的誠懇。他在最後一封裏提到別人怎麼跟他說到我,裡面有一些謬誤,有人說我不愛錢,但其實我逮到機會就會狠狠的敲委託人一筆;他說我是個有原則的偵探,但史基尼爾可是尊稱我為『混亂之神』。   但有一點他說的沒錯,如果我討厭你,你給我ㄧ個王國我也不想幫你辦事;但如果我還算喜歡你這個人,你可能已經死了,可能付不出一毛錢給我,我還是會讓你得以安眠,有如約翰‧邁桂的那首詩說的一般:『如果你有負於我們這些死去的人,我們不能安眠,縱然罌粟花仍開在法蘭西斯的荒野。』   我將不負於你們這些死去的人,你們終將得到安眠──我闔上手機,東內‧史卡德陳屍的現場重新回到我的腦袋裡,我閉上眼睛,就當時觀察到的情況做了一番評估,哥德人和基爾里家族忽略了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黑麵包、葡萄汁、死人的衣服?除了指向骨以外的通通都不是死靈法師的攻擊道具,如果他想要施展幾個強力的死靈法術阻擋對手,他應該買幾隻靈蟲、扔一大把骨灰可能都更加有用,那他為什麼需要這些東西?他用這些東西來幹嘛?   有了疑點,案子就有了起頭,師父總是這麼說,我也對此深信不疑。 ◆   我再度回到命案現場,只剩下羔一頭魔像在那發呆,這個花崗岩魔像兩眼無神的望著前方,即便與生俱來的使命就是聽從製作者的命令,但跟看門狗沒兩樣的工作照樣可以讓一個無機魔物呵欠連連。他跟我說哥德人和基爾里家在我走後大吵一架,基爾里家堅持我ㄧ定隱瞞了一些什麼,哥德人則根本沒在聽他說什麼,兩人在這點上僵持不下,只好把話題轉到如何處理屍體,照理來說,哥德人應當擁有優先處理屍體的權利,偏偏基爾里家族生前對東內刻薄至極,他死後卻立刻重拾回對他的關心。   〝基爾里家的血一滴都不會外流〞。基爾里家的古訓講得冠冕堂皇,但誰都知道他們打得是什麼盤算,生前無所謂,死後你的價值才真正浮現:做成殭屍可以當無薪勞工,只剩手腳也可以當作製作肉傀儡的材料,就算屍體毀損到無法回收利用,留下來的肉也還是可以拿來餵基爾里家的狗。我不知道基爾里想拿東內先生慘不忍賭的屍體幹嘛,但這顯然把哥德人弄得很不爽,雖然大家每次泡在酒店十句話有九句話都在損哥德人,但他們這次總算做了一件會讓我說點好話的舉動,他們制止基爾里的辦事員帶走屍體,並且用嚴厲的語氣要他滾出去,這自然惹火了這個心高氣傲的辦事員。   哥德人跟基爾里辦事員不哄而散。吵了半天所理出的唯一共識:誰都不准動現場,直到大家有共識為止。羔看到我來顯然很高興,他二話不說就放我走進去,跟在我後面告訴我他也認識東內‧基爾里‧史卡德,「好人一個,偵探,大家只要一聽到基爾里三個字就會反胃,但如果因此錯過他這個朋友就太不值得了,」這個魔像有點感傷的說道,「我常說好人一定會長命百歲,但你現在看他老兄是什麼德性?生前不甩他的家人只想要把他的屍體變成殭屍,哥德人也沒好到哪去,等他們一解決兇手保住面子,照樣會把他扔給食屍鬼當晚餐。」   「關於好人會長命百歲這點,」我說,「我有點意見,別忘了人家怎麼叫我們這裏的,天殺之城,意思大概是說天殺的渾蛋在我們這裏都可以活的長長久久,而且你這樣數落哥德人好嗎?你好像是他們製造的?」   「被誰造的是一回事,但該怎麼想又是另一回事。」羔哼了一聲,「這下場對東內來說真不公平,這些人根本沒興趣幫他討個公道,你想想看,一個老好人,死得這麼慘,他的家人不關心,他的老闆也只是公事公辦,還有什麼比這更慘?」   「聽起來他們連死者召喚都沒弄。」我說,「我真搞不懂貝爾海姆哪來這麼多懸案?大家都知道有多簡單,施個法把死人叫出來,認不出兇手也還可以用魔術反向探測,如果這一套程序走下來、你發現兇手是個可以擋探測的超強魔王也就認了,但偏偏大家就是啥都沒做,放著屍體在那發霉腐臭,自己則拿著一把槍走在街上,朝兇手以外的所有人掃射,難怪契爾人老批評我們是外開化國家。」   「你也知道魔術反向探測的風險有多高,」羔不以為然的哼了一聲,「要嘛兇手高段的很,你用探測根本測不出來,不然就是看到不該看的東西;我有個朋友,從死者那探回去,看到了什麼他事後死都不肯說,我只知道他從此瘋瘋癲癲,還因為退出那個案子賠了一大筆錢,契爾人探回去頂多找到一個神經兮兮的地靈、不然就是家庭破碎童年被強暴的獸人,誰像我們這裏,動不動找到的就是一堆你根本拿他沒輒的人?」   「所以才需要我們這種偵探。」   「你說的沒錯,我不知道你怎麼扯進來的,但身為一個認識東內、而且很想替他做點什麼的朋友,我很高興你加入這個案子。」   東內那具被劈開的屍體依然被擱在床上。但我關心的是地上的那些玩意,那些根本不是攻擊素材的東西,我拿起一塊黑麵包,拍掉上面的灰塵,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表面附著的透明鹽粒,死靈法師時常食用灑鹽的黑麵包來實行各類儀式,降靈、靈返回或是死人問話,但好像沒有任何一種做掉對手的手段需要如此,東內死前最後那段時間他到底在做什麼?如果不是在使用自保的法術,那他到底在幹嘛?   地上有幾個摔破的玻璃瓶,裡面盛滿了未發酵的葡萄汁,跟四濺的鮮血混在一起,變成混濁不明的紫灰色,有鹽的黑麵包,葡萄汁,這兩樣素材看起來只導向一種可能。關鍵的第三樣東西是死人的衣物,灰色的布料被撕個粉碎散落一地,我先是注意到地上的魔法圓很顯然不是被外力中斷,我蹲下去,發現有擦拭的痕跡,我猜想當那個狗娘養的殺手衝進來時,他如果要打斷東內的法術,直接朝東內砍過去就是了,我不覺得他有那個閒情逸致去找一塊抹布趴在地上慢慢擦,這魔法圓很顯然是東內自己抹掉的,他死前做的事情實在越來越匪夷所思:就算他人再驚慌,也不至於搬出一大堆根本起不了作用的材料在那吟唱施法,事後還細心的擦掉魔法圓,讓別人看不出來他施展的是什麼──   這就是問題的所在,他最後到底做了什麼?我走過去查看屍體,盡量避免自己不要去看那怵目驚心的開口,他身上的衣服是自己的,我把自己假設成他開始想像:我面對一個未知的對手,在不敢貿然使用任何法術的情況下,我最先要取得的就是對方的情報,我可能會從一個最基本的法術開始著手,我會吃一些灑鹽的黑麵包,然後喝掉大量未發酵的葡萄汁(象徵無生命的狀態),所做的一切飲食準備都是為了找出一個可以回答我上述問題的靈體,地上的魔法陣說明了這一點,唯一不合理的就是:如果要找到這個靈體,你必須要穿上他生前最後所使用的衣物,以東內這樣經驗老道的死靈顧問來說,他會忽略這最關鍵的一點嗎?   試著把這一切釐清後,最大的問題才呼之欲出:東內想要施展一個死靈法術,他不但忘了穿死者的衣物,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具屍體,但現在屋內就只有一具屍體,一具被切開來、裡面什麼都沒有的屍體。   裡面什麼都沒有?這句話讓我有了一些靈感,我把屍體再檢查了一次,我的假設越來越有其基礎,我只差最後一個步驟,就可以拼湊出東內‧基爾里‧史卡德到底在那個殺手闖進來前做了什麼事情。雖然羔一直認為魔術反向探測非常不可靠而且危險,但用一個簡單的法術,就可以得到許多未知事情的答案,為了這一點而承擔一些小小的風險,我想就許多方面而言是挺划算的。   我把手放進東內那空空無也的內腔之中,開始催動魔力。 ◆   一開始我對東內最大的印象就是他的囉哩叭唆,現在我對他有了一些新的想法,大多數死靈法師要製造一具替身傀儡得花上半天的時間,但從他打給我的留言、到發現屍體的時間點看來,這個堪稱天才的法師只花了不消幾個小時就搞定。我這時已經前往位於馬羅街附近的一個倉庫,那裡的位置離我參加遊戲聚會的地點不到兩百公尺,我走到倉庫面前,上面掛了一個老舊的牌子:『基爾里D.R企業所有──空屋售出』。   我直接撞開門走進去。室內空氣污濁,並且隱約含有屍味,不難想像基爾里之前在這洽公是什麼德性,在他們還沒找食屍鬼來清潔前,我想這棟屋子不太可能找的到買家,看來是個絕佳的藏身地點。我在幾個可疑的屍袋前停下腳步,從地上的痕跡看來,這些袋子才剛被拖行過,被人刻意的擋在這裡;我撥開他們繼續前進,並且馬上就找到了我要找的暗門。我輕輕推開,裡面是一片黑暗,在短暫的沉默過後,因為瞬間灌入的空氣,讓裡面躲藏的人忍不住開始咳嗽喘息,而我看準位置一把將他拉了出來。   他跟我的想像中的差不多,瘦高、顴骨略為突出,有一個扁塌的鼻子,鼻子被壓扁好像是每個成為偉大法師的傢伙必備的條件,別相信小說或是繪本裡的形象,每個巫師都有一個尖鼻子和一大把鬍鬚:如果你留著一嘴鬍鬚,我相信你總有一天會因為咬到自己的嘴毛而唸錯咒語,而尖鼻子更是不可思議的說法,所有巫師都是從一連串的失敗、和魔法爆炸中熬過來的,我認識一個傢伙,為了發明新的重力法術而摔了好幾次,終於有一次他正面著地,從此他的鼻子就深深的塌陷入臉,也讓他贏得了一個外號:〝沒鼻猩〞。   他全身骯髒不堪,躲在擺藏死人骨頭的暗室顯然讓他很不好受,他身上穿的衣服破爛不堪,像剛從墳墓挖出來的喪衣,手裡緊握一根指向骨,隨時準備對把他抓出來的人致命一擊;他也確實這麼做了。但在法術生效前,我趕緊出手把他拍掉,並且把他拉到較為明亮的地方,讓他看清楚我是誰,他臉上浮現出一臉困惑,我遞過去那張掉在〝他〞屍體旁邊的名片。   他定住神,看清楚名片上寫的字,然後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喔,老天,」恍若重生的東內‧基爾里‧史卡德沙啞的說道,「你找的到我了。」 ◆   我遞過去一小瓶隨身攜帶的威士忌,幫他扭開瓶口,他咕嚕嚕的灌下一大口,當場嗆了老半天,「老天在上,這是威士忌,」他喘息著說,「我不太習慣酒精。」   「我聽說你不喝酒。」   「但我聽說你是個大酒鬼,」他笑了笑,「貝爾海姆大半的酒吧總會有人認識你,他們說到你的時候,通常不是談你的英雄行徑,而是你爛醉時幹出多少誇張的事情,我記得最傳神的就是你某天喝到茫掉,半路被兩個摩爾族吸血鬼打劫,結果隔天早上他們兩個被剁得不成人形,你還打電話到屠宰場問他們缺不缺鮮肉。」   「嗯啊……從那次之後我有比較節制。」   「他們說你不工作時瘋的很,」他看了看威士忌瓶,也許口渴已經勝過他的健康飲食習慣,他拿過來又啜了一口,「但工作時不喝酒更瘋。我沒有諷刺你的意思,在貝爾海姆做什麼工作都很容易變得瘋瘋癲癲,對吧?說不定瘋點對事情還比較有幫助。」   「這說法太偏頗了,況且就是因為我們老是強調這一點,契爾人跟精靈才會覺得我們這裡是擴建過後的精神病院。」   他笑了出來。「你說的沒錯,」他看了看手上的指向骨,「那傢伙會來找我,我待在那裡不知道多少個小時,在黑暗中我不停的在模擬,模擬他一打開門我要怎麼對付那個狗娘養的,我也許可以引爆他身上從我那沾到的一些血跡,或是找到一個可以把死亡聖靈引進去的縫隙,我在裡面一直揮這玩意,為的就是要保持清醒做出那一擊,」他苦笑,「但從剛才看起來好像沒這麼容易。」   「你覺得他看得出來那具屍體是你造的傀儡嗎?」   「我對自己很有信心,鴉先生,」東內說道,「我造替身傀儡的技巧,連我那些自以為可以嘲笑死亡的家人都比不上,我搞定那具屍體,再三確認我跟他之間的連結沒問題,讓他扮成我在室內做了一些事情,確定他可以百分百模擬我的生活作息後才離開;但我想那混蛋根本不會去懷疑這一點。一個瘋狂的殺人魔需要知道他的目標什麼時候洗臉刷牙嗎?我想他衝進來時並沒有懷疑,我想那個孩子並沒有掙扎太久,喔,我指的是那具屍體。」   「聽起來很不錯,」我說道,「如果他不疑有他就這麼做掉〝你〞,你又何必擔心害怕他會再找上門來?就你跟我提的部份,我不覺得他是一個很有計畫的殺手,也許那兩個獸人是他的主要目標,而你只是湊巧路過、他覺得應該要滅口一下的倒楣人,貝爾海姆這樣的貨色多的是,他們通常沒什麼毅力,就算殺錯了人也不會放在心上,天曉得他們因此害死多少無辜的人。」   「我原本也是這樣想的。我製作的替身傀儡有一個好處,就是我可以從很遠的地方看到他所看到的影像,那傢伙一進門就對我格格狂笑,他應該滿想看我掙扎還是什麼的,我可是好好讓我的傀儡演了一番求饒的戲碼,讓這渾球過足了當大爺的癮才下手幹掉我。我原本想這事應該就這麼了結了,但讓我毛骨悚然的是他竟然開始在我家翻箱倒櫃──」   「等等,你是說他的目的不是要你死?」   「我想那只是他的眾多動機之一。我不知道他跟我有什麼過節,但我想他這趟來所為的不只是把我解決掉,他到處翻找,不時的發出怪笑聲,簡直就像流浪漢加上小丑的變態合體版。他所有的地方都找過一遍,最後他轉向我的屍體,並且直直的走過來──」   「他不會馬上就發現了吧。」   「就算不是馬上,他用空手把傀儡的身體撕開來時也知道了,更不要說他瞪大了眼,直直的對上我在這的眼睛,在那一瞬間他笑了,我想他知道了,他知道我沒死,還藉由我偷看屍體的法術窺探回來,並且試圖找出我的正確位置,」他打了一下寒顫,「我馬上就切掉了連結,他應該沒這麼快發現這裡,但我相信以他的能耐並不難,我沒有很仔細的消掉我離開的痕跡,我只夠時間把地上那個魔法圓擦掉,還把素材扔了一地,盡量讓他不要去猜到我最後到底做了什麼,但你大概比他高竿一點,你也許看到黑麵包就曉得了。」   我點點頭,「吃麵包對一個想要保命的死靈法師是很怪的,」我接著說道,「我沒跟這傢伙正面交手過,但我可以稍微感受到他:我回去了兩次現場,第一次大概有哥德人在他不敢輕舉妄動,但第二次我可以確定他躲在某個地方觀察我──」   東內發出啊的一聲,我說道,「我不會笨到露一堆破綻給一個可以掀掉整棟樓的瘋子,我想他也沒這個意思,我想他在撕開你的傀儡時就知道發生什麼事,但你應該把連結切得很快,他沒辦法順勢找到你,所以他就一直在現場徘徊,他也許是認為你會不放心的回去看看,但沒想到接下來我就出現了。」   「但他遲早會找上來的,對吧?他也許有可能跟蹤你──」   「我很確定他沒有,在我在現場走來走去時,他有試圖探測我的底細,我刻意讓他感覺一下我大概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對他了解不多,但他的行為模式跟動物有點像:他會先放出氣味或是別的來評估對手,如果對手毫無反應,他二話不說就會撲上去,但如果對手以同樣的方式回敬,他就會按兵不動。我不覺得他聰明,但也不覺得他笨,所以我決定留點線索給他──」   「線索?」   「沒錯,你在這裡的線索,」我微笑道,「他應該過一段時間才會察覺,他會多繞幾個地方,以確保我有足夠的時間跟你把事情談清楚,你不會以為光憑語音留言就可以讓我免費服務吧?」   「所、所以,」東內慘叫道,「你把他引過來了?」   「沒錯,我推測大概還有半小時,也許還會更早,但他終究是會找上門來。」   「這次我沒傀儡可以應付他了。」   「對。」   「這根本就是個威脅,」東內苦笑道,「如果我不雇用你我就死定了。」   「好像是這樣沒錯。」   「老天啊,」東內叫道,「大家都說你很有原則,但我沒想到是這樣的原則。」   「不幹免錢的活,」我不在乎的說道,「至於大家認為我很有原則這一點,我只能說,日子還是得過。」 ◆   東內同意給我ㄧ筆頭款,剩下的等到事件解決後再付給我,這筆頭款的數目不小,雖然難免有些先斬後奏之嫌,但我仍舊認為我是在拯救無辜的善良生命。我用手機完成上述這些匯款手續,只有在這種時候我才真正覺得手機有其存在的價值。「好了,東內先生,」我說,「時間很緊迫,我們直接進入正題,我首先必須知道的是,這傢伙的能力是什麼?」   「能力?」   「東內先生,我不喜歡打沒有頭緒的仗,我們現在有一些優勢,你已經躲過這傢伙兩次,光憑印象你應該可以大概猜想他的能力是什麼、他喜歡用什麼魔法、甚至他是不是可以二段變身還是幹嘛,你這次的案子很特殊,以往我都是事前接受委託,所以敵人是什麼、他們有什麼我必須知道的事情我得靠自己摸索,但這次我們的運氣不錯,你已經碰過他兩次,多少可以跟我描述他所做的事情,你想到越多,我們的勝算也越高。」   「唔,好吧,」東內想了一想,「我現在只想的到他可以撕爛獸人的怪力。」   「這座城市誰沒有?只要臉長得不像契爾人的通通都會,我不要這些太過模糊的描述,你必須告訴我更具體一點的。」   「嗯啊……喔,他會瞬間移動!」   「我有注意到,你在打給我的留言中提到,他是在那兩個獸人衝過來時憑空出現的?他有可能是速度非常快?」   「我想不是,雖然有點距離,但我確實有感覺到一點魔法的痕跡,在他過來那次我也有感覺到,他是靠著魔法移動,應該不是速度很快。」   「所以他可能是個魔法高手,」我想了一想,「你認為那是單純的跳躍魔法,而不是他與生俱來的『天賦』?」   「這有差別嗎?」   「喔,這差別可大了,東內老兄,如果這傢伙天生就可以這樣飛來飛去,那我們就只需要提防這一項,如果他是靠著魔法移動,那表示他也許另有天賦,我們就得多加提防,這一點的差別也許對你們習慣依賴法術的人來說沒差,但對我這種必須應付成千上萬種不同敵人就非常重要,所以我必須再三跟你確認,他移動時真的有魔法的反應嗎?」   東內努力的回想,「我想是……有的,」他說,「我沒有接受過太多體能上的訓練,所以如果他無聲無息的來到我背後,我可能什麼都不知道;但我那時確實知道他就在後面。」   「很好,我們有一點進展了,雖然摸不清楚這傢伙有什麼特殊的天賦,但我們至少知道他慣用跳躍魔法,你必須再更努力的回想,再告訴我更多的事情,你說的越多,我說不定就有機會從你的經驗中找出一個對付他的方法。」   我們繼續交談了十幾分鐘,在芬區還沒有對我破口大罵前,我想我是不用太擔心那傢伙會突然闖入,即使他繞過我設下的障礙,我在這棟廢棄倉庫的週遭也有所佈置,除非他的能力是可以直接來回於亞空間,不然他應該沒辦法殺我個措手不及。東內的回憶有的有用,有的很模糊,我必須特別注意這些模糊的部份,有時候描述一個能力稍微的偏差,最後在實際交手時都會產生意想不到的作用。   當史基尼爾‧芬區用他慣有的聯絡方式,直接用心靈傳送震撼我的腦袋時,我就知道該有所防備了。他大罵我不知道引來了什麼怪物,當場把他店裡的客人都嚇跑,他還得直接召回一個在睡覺的偵探回店裡待命。我想這傢伙是被逼得急了,他被我留下的線索帶著跑,繞了一大圈之後只好硬闖史基尼爾的『Paradies, Hölle, alte Freunde』,現在他終於找對地方,我希望他怒氣沖沖,一心只想把東內撕成碎片,進而忽略其他的事情。   當他殺進來時確實是如此,週遭的警戒法術被一股強大的力道瓦解,而這傢伙就宛若空降的炸彈那般直接從屋頂撞破一個大洞,黃褐色的風衣因為作用力而往上飛擺,看起來就像一隻張牙舞爪的怪鳥,他跟東內描述的大致吻合,東內沒有說過他的長相,我現在可是看的很清楚,這傢伙沒有五官,像顆蛋的臉上只有一條細縫,三不五時就發出格格近似於嘲弄的聲音。   我讓東內一個人曝露在光亮處,即使他知道我的策略,正常人看到這種天降神兵的光景依然會大感驚恐,這位可憐的死靈顧問也不例外,他無力的攤倒在地上,彷彿大勢已去,這讓飛下來的獵人會更加享受逼近獵物那一瞬間的快感,並且忘記後頭正有人在虎視眈眈。   我不能冒險,這傢伙落下的速度很快,但天曉得他會不會半途施展跳躍魔法,直接變到東內的面前砍掉他的頭?   幸好他就這樣直直的落下來,在安全距離內,我瞬間出手,就跟師父的教誨一樣,『我可以活到這麼老,就是因為我從來不給別人機會。』師父的實力眾所皆知,但跟在他身邊多年我學會最重要的話就是這句,這老傢伙從來沒管過什麼公平不公平之類的鳥事,他只在乎你會不會死,或是他能不能更有效率的解決你,他很少跟人正面交手,舉凡偷襲暗殺甚至卑鄙的綁架他都幹過,被他幹掉的人大多死不瞑目,有的跟他實力接近甚至超越他的,通通被他用陰謀詭計給打到萬劫不復。   我ㄧ動手就要讓這傢伙胸膛開一個大口,我抓的距離很好,出手時間也很精準,而達成的效果也正如我預期,流浪漢悶哼一聲,他的後頸、後背和坐骨同時中招,我將手上武器拉直一劈,將攻勢拉成一條垂直的銀線,只見這條銀線劃過流浪漢的整個背部,從他的胸膛招數的威力破出去,當場扯開一個大洞。   當這樣的重傷但他一滴血都沒有濺出來時,我就知道大勢不妙。   當我正準備再攻時,他已經瞬間消失。我壓低身子,全神戒備,當他再次出現時,我雙手掄起已經從劍變槍的武器,一口氣往他現身的方向打出了一整排的子彈,他周身出現詭異的漩渦,咻的一聲那些子彈全被擋下,接著消弭於無形。我衝過去和他交上了手,並且注意到他胸口此時已然完好無缺。   我朝他劈出兩招,他伸手格擋,劍刃砍進肉裡,卻像砍中棉花那般軟趴趴,雖然有了缺口,但卻毫不見血。這傢伙可以瞬間移動、自我再生、能防禦子彈又可以抵抗劍砍,我實在是沒見過這麼離譜的敵人,我用力一轉手中的劍刃,雙手畫出兩道圓弧,想要直接卸掉他兩隻手,劍刃將手臂砍到只留下一吋不到的肌理還連在上面,已經等同廢掉的兩隻手臂先是往後無力的擺盪,當盪回來時突然變成了十幾隻拳頭打過來。   我迴過槍劍護住要害,但那十幾個拳頭卻在接觸時以倍數激增,當場打我個措手不及,我承受不住力道,碰的一聲往後撞飛,好不容易止住退勢,這傢伙卻瞬間出現在我面前,用兩隻比我還大的手掌轟的一聲垂下來。   這一招就好像是兩台冰箱當場往你身上砸。我真的是被逼急了,我踢出一腳,拐住他的下盤,用力一帶讓他跪了下來,兩隻超過身體的大手因為失去重心而搖搖欲墜,我沒想到這傢伙的招數笨到這個地步,直覺這是個不可錯過的機會,我雙手進招,將師父教的所有招數都使了出來:『投石』、『衝城車』、『希臘火』、『擊孔』……每一招都落在流浪漢身上,攻擊的力道彷彿聚成一團由劍影組成的火炬,我ㄧ股作氣,劈出來勢強勁的『撞城槌』,累積的攻擊力量得以釋放,砰的一聲,這傢伙的上半身當場被我轟個稀爛。   肉塊如噴泉般往外四溢,我這一手連師父看了都要驕傲不已,我自己更覺得堪稱年度代表作。但接下來我就看到這傢伙的下半身瞬間消失,當他出現在另一端時,我又驚又怒的看著地上的肉片像是被磁鐵吸引般的往那端飛去,那些肉片絞在一起然後發出噁心的咕嚕聲,並逐漸凝聚成他原本的樣子。   我衝向東內,一把抓住他,手中一把槍劍變成一隻漂亮的烏鴉,我放出烏鴉,帶著東內跟著嘶聲吶喊:「快把我們弄走!赫金!」赫金馬上會意,身為一個強大的魔法動物,他馬上咬住事前佈好的那一條線,只見一陣閃光大作,我跟東內瞬間消失在光芒之中。   當那堆肉塊重新匯集成原先那個潦倒的白髮流浪漢時,這個打不死的怪人第一個反應是困惑,接著就開始用它那張平滑的臉開始四處張望,臉上的那道口子一張一闔,屢屢發出奇怪的聲音,迴盪在倉庫裡聽起來就像某種妖怪才發的出的笑聲,他正試圖感覺讓我們消失的那道魔法,要追蹤這道魔法需要花上他許多時間,但對於一個生來就只懂得狩獵、完全不諳其他事情的無機生物來說,撇除享受血腥獵殺的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