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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想回來重新開始寫作計畫    
                電影小說奇幻劇場甚至偶爾談政治   惟獨就是不談正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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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N夜行神探7:Farewell, My Love

Farewell, My Love ◆   莎迪死時很安靜,全世界悄然無聲,沒有因為她的死亡而沸騰喧嘩。當然,像莎迪這樣的無名小卒全城有上千個,她們會在某一晚死去、或是重獲新生,她們都只是數字,是統計中的一位小數,用來計算這城市的人口飽和度;也許這樣的死亡並沒有什麼不好,沒有葬禮,沒有太多的紛紛擾擾,人就這樣離開肉體,靈魂像張被風吹走的紙那樣飄向應許之地,沒有最後一刻的掙扎不放,沒有依戀不捨,就這樣,走了自由了,再見了。   像莎迪這樣的女孩也許有上百個,滿懷淘金夢想,來到此地,在數千個紙醉金迷的夜晚後沉沉睡去,也許是一把刀,一顆子彈,或是更殘忍的手法;唯一的相似之處在於沒人會太意外。人們總是會說,「唉,那個壞女孩啊,早就勸過她好幾次了」、「上天保佑她安息」、「這是早就可以預料的下場,不是嗎?」認識她的人會願意花一兩秒哀悼,不認識她的人則對這座城市有了更多的體悟:更多的冷漠,更多的孤寂,和更多的哀傷,然而都跟莎迪本身的遭遇毫不相干。   一個女孩就這樣死去,本城一如往常的運作,也許這樣的說法帶點階級歧視的意味,但今天說不定把莎迪換成一個議員,一個企業大亨,甚至是一個總統──貝爾海姆的人們也還是這般冷漠。來這裡淘金的男孩女孩不知何幾,他們最後葬身的地方也無人知曉,所有人的結論都一樣:唉,不意外。   莎迪也許很不幸,也許很幸運,不管怎樣,起碼她死時身邊有個別人,不是殺死她的兇手,而是一個哀傷的大個子。大個子不明白什麼是貝爾海姆人的冷淡,也不知道這塊鬼地方到底出了什麼問題,他唯一透徹明白的就是:他心愛的女孩死了,死在他的懷裡,渾身是血,面容安詳,壞掉的收音機裡是Hey Jude的旋律,很貼切,很哀傷,也隱含一種平靜後醞釀出的怒意。   大個子起身,把莎迪抱回滿是彈孔的床上,他把衣服穿起來,環顧四周,把杯子裏最後一點橘郡伏特加喝掉,然後把瓶子裡還剩餘的伏特加灑在房間各處,他的莎迪女孩葬身之處,房裡滿是酒精的味道,待在這裡太久說不定會因為氣味而沉醉。他退到房門口,刷起一根火柴,然後扔進房間的一角:不到幾秒火舌已經爬滿全房,床,衣櫃,當然還有安詳躺在上面的莎迪,她死前還在笑,死後那個笑容變得永恆,無法磨滅,即便大火終將吞噬一切,大個子的眼角某處,還是會不時閃過那個笑容,莎迪式的笑容。   他站在那呆了一會,出神的看著火如何捲走一切,他那個還來不及說我願意的新娘躺在中央,火像是紅色的花童那樣團團圍著她跳舞,Hey Jude的歌聲來到最後,保羅麥卡尼的歌聲依舊讓人心碎,所有東西都碎了,所有東西都起火了,只有他的新娘,是唯一不會因為這些瑣事而毀滅的象徵,她將永遠活在這片火海中,臉上的笑容和對他的愛意永不退散。   嘿,莎迪,他跟著最後一句歌詞緩緩吐出心意,莎迪,我要走了,我愛妳。   我愛妳。 ◆   今天沒什麼客人,所以齊格非‧尼柏龍根也樂得提早下班,他很喜歡在螺絲起子工作的感覺,偶爾有客人打架讓他皺眉頭,其他的事情簡直好的不能再更好: 好的調酒,好的音樂(老闆也同樣喜歡旋律金屬,跟他一拍即合),有趣的顧客,更重要的是老闆親手調的辣肉醬,菜名取的很直接,〝吞榴彈〞,開宗明義告訴客人威力到哪:不過齊格非覺得老闆取的太溫和了,那盤辣肉醬不止手榴彈的殺傷力,還要外加一顆燒夷彈。   平常他們的生意不錯,畢竟他們是在貝爾海姆這個不夜之城,唯一會按照吸血鬼訂的曆法賣早餐的店家,早餐比密宗瑜珈更有效的改善健康問題,這點吸引不少習慣吃生肉、胡亂吞東西下肚的傢伙到這裡用餐,雖然他們老是搞錯時間進來,發現開始賣所謂的〝午餐〞時大發脾氣。不過現在分明就是早餐時段,店裏客人卻少得可憐,這讓齊格非不由得疑心這條街是否有大戰爆發,顧客們都死光,自然也不用擔心膽固醇化身成的殺手找上門來。   不過這樣也好,他還得趕下一份工作,雖然很喜歡螺絲起子,但提早放班也不錯,他可以在店裡盡情的放Blind Guardian的任何一張專輯,享受他們那宛若閃電奔馳的吉他音牆跟刷弦。他哼著主旋律,把椅子擺上桌子,啟動清理魔法,然後手洗杯子──自從地下小報刊出那篇『用魔法洗杯會造成神秘殘留物?』,老闆就規定員工啥都可以靠魔法解決,就只有酒杯麻煩親手洗,不然我會把你的手剁下來當裝飾,老闆如此威脅道,但齊格非知道老闆自己也沒有這麼謹守本分,難怪老闆碰過的杯子依然有怪味。   不過他很閑,閑到他樂意動手替大家服務。店裡只有一個客人,腰間掛著刻了符文的手槍,一臉就是會醉死在酒國裡的窮酸樣,他點了不少杯,當他已經到一個極限時,他要求齊格非繼續上酒,齊格非當然很樂意繼續削他,但他卡裡的信用點也跟著酒力一起到了極限。不過看在店裡只有他一個人的份上,齊格非決定幫他一把,他倒了杯開水,沿著杯緣注入自己的魔力,不出幾秒,整杯水變成紅色,他端過去給這傢伙,介紹說這是店裡新出品的火龍葡萄酒,請他務必領教一下本店的特別招待,喔對了,齊格非補上一句,這酒還有一個驚人的特色,就是很難喝醉。   這傢伙早就喝到分不出酒和水的差別。他搖晃走向後門,他的離去等於宣告自己要下班了,接替齊格非的年輕酒保剛進來,一個看起來孔武有力的鱆族人,八隻手的花式調酒堪稱一絕。鱆族酒保跟齊格非打過招呼,問他要不要來點什麼,齊格非到後頭披了外套、順便背走那把正字標記的龍形吉他,那給我來杯最招牌的〝螺旋力〞,齊格非坐下,欣賞鱆族人大顯身手,過程他除了〝神技〞兩個字找不到別的說法。   他把一小杯的〝螺旋力〞灌下肚,一個不比養樂多大多少的杯子,卻可以在你體內製造出一個酒精形成的大漩渦,齊格非覺得這真是超越魔法的技藝展現。他站起來,挺住在體內發作的強大酒力,鱆族酒保建議他走個後門吹吹冷風,「後頭的風比較涼也比較醒,」他建議道,臉上藏不住手調的〝螺旋力〞讓號稱千杯不倒的齊格非也招架不住的得意神情,「而且後巷有專用的醒酒袋喔。」   使用醒酒袋這種只有癟三在用的玩意會讓齊格非顏面掃地,這樣他將來要怎麼面對他那票把伏特加當水喝的酒友?他決定死撐不用醒酒袋,不過還是照酒保的建議走後門,他可以朝牆壁上轟幾個洞讓自己清醒一點,隔天再找地靈工人來修成原樣,螺絲起子明文規定身高超過兩百公分以上的種族不准入內,不然週遭的牆一定全倒。   他推開後門,晚風讓他好過一點,齊格非伸手進口袋想要點根菸,就在他找打火機的當下,有個東西碰地一聲撞上門口右邊的牆壁,從磚塊跟物體發出的碰撞聲判斷,似乎只有人體才能發出這樣痛苦的聲音。齊格非衝出後門,正好看到剛才的客人像是被扔掉的垃圾摔上牆,他發出哀嚎,試圖在混亂中把手伸向腰際的符文手槍,然而黑暗中伸出一隻大手,壓制住醉漢,另一隻手呼嘯劈過來,力道跟把斧頭沒兩樣,醉漢深深崁入牆壁,血和小碎石一齊併飛。   齊格非湊過去,他也許想出手制止,又或是他根本只想閃過去,但巨手的主人似乎盛怒到已經分辨不清敵我,他抽回把對方打個半死的兩對巨拳,齊格非一個字都還沒來得及出口,巨拳已然揮到。雖然螺旋力讓他有點頭昏,但他的本能總是可以讓他應對這類狀況很清醒,他揹著吉他的那隻手甩了半圈,用吉他扛住了這強悍的一擊,另一隻手跟著步伐往前挪移,穿過對方的拳圍,一掌紮實的劈中對方右肩。   當齊格非意外的發現這招沒讓對手跪下去、只是稍稍的下沉幾吋,酒力的效用煙消雲散,好戰的興奮感取而代之傳遍全身,頭暈再也不是困擾他的最大問題,他有比朝牆上轟幾個洞更好的醒酒辦法。巨拳主人明白對方實力,他收回拳頭,退了幾步觀察對手,「如果你是跟這傢伙一道的,儘管放馬過來,」他的聲音渾厚的像熊發出來的,「如果不是,那就少管閒事。」   「喂喂,你先動手打人的耶。」   「這點我只能說聲抱歉了,教我打架的人曾經告訴我,寧可朝朋友揮拳,也不要讓人家不明不白的靠近你。」   「他教得很對。我在這家店工作,一出來就看到老兄你在這揍人。」   「那我只能抱歉我選錯地點了,」那傢伙低沉說道,「既然我們誤會解開了,那好,走吧,接下來的事情你不會喜歡的。」   「我不喜歡也得喜歡,老哥,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你在我們螺絲起子後巷打人,然後要我們當作沒看到?」   「這不關你的事。」   「不,這關我的事,我們螺絲起子有條規矩:沒走出本店一百公尺以外,都還在我們的顧客保護範圍內。」這條規矩他亂掰的,管他的,齊格非覺得這傢伙的拳頭很棒,很有過招的價值,他酒意全消,只想好好找人打一場,感受一下拳頭互毆的快感。「那好,」大個子冷冷的說道,「我把他拖到一百公尺以外,這樣就不會礙著你們做生意了吧?」   「想都別想,」來啊,大公牛,你還在等什麼?趕快撲上來啊!「你要嘛把他留在這裡自己滾蛋,要嘛就先過我這一關。」   「我不想惹事生非,」大個子在壓抑他的怒氣,「這是私事。」   「私事?」齊格非露出笑容,然後刻意模仿某個偵探說話時的刻薄語氣,「我這人就最愛管人家的私事。」   大個子於是像頭公牛般的衝過來,很好,這樣才對,齊格非笑得更加燦爛。 ◆   他在黑暗的下水道裡摸索前進,貝爾海姆的地下水道被人稱為輻射動物園,哥德人從不管制大工廠排放出的高度污染廢水,所以導致連老鼠看起來都像輻射感染過的怪物。他覺得這些老鼠、或是詭異的魚很可憐,牠們因為吸血鬼的自私自利產生突變,沒有因此變得更具攻擊性,或是像許多人警告的具有輻射感染性,唯一產生突變的是人們的看法:醜陋是種罪惡,怪模怪樣就是異端的表徵,當人們看到長得跟大家〝認定的〞不一樣的東西時,他們先是害怕,接著就給自己編出一個正當理由,開始朝這些異類扔石頭。   到處爬的老鼠是這樣,污水裡感染的魚是這樣,他也是這樣。他知道自己是個醜八怪,他不以此自豪,也不因而自卑,這座城市的美感本來就跟其他地方不一樣,他的臉由傷疤組成,下巴到脖子全都是遮不住的傷口,他的熊背扛著許多鬥殺的故事,砍人與被砍,那些罪惡的夜晚,那些血腥的傳聞,不過那些在這裡算不了什麼。有人說,從多瑞姆來的惡棍至少還懂得〝盜亦有道〞這四個字怎麼寫,但貝爾海姆卻連〝道義〞兩個字都不放在眼裡。   是嗎?他剛才就碰到一個有著誇張〝道義〞規範的傢伙,這人究竟是酒保、還是店裡的保鏢不得而知,大個子只知道自己一生沒碰過這麼強的對手,個頭不高,身材結實,但打出來的力道卻像一頭……用獅子來形容還太小覷他,他唯一知道有這種力量的叫做亞龍。但這些該死的龍類不都遠遠躲在保育區之外嗎?還是說他遇見了一個百年難得一見的龍人?   他也許莽撞,但了解雙方的差距之後,他還是有進退的概念,所以他現在在這裡,退到街上後他不顧一切發動能力,炸開一個大洞,潛入這個號稱核爆後的輻射世界的下水道,這裡雖黑,但是老鼠和突變生物並不凶暴,他想這是一種潛意識,牠們在他身上找到同類的氣味,一樣腐敗,一樣醜陋,但是很溫和:他們就跟鐘樓怪人一樣,只想找個地方躲起來過日子,遠離那些石頭,還有加害者無情的嘲笑。   他應該前幾天就要離開這裡的,不是嗎?他只是來替老大辦個事,並不喜歡這個城市,更別說久留的打算。貝爾海姆不像多瑞姆,那裡的居民都是黑道,都喜歡逞凶鬥狠、對彼此撂下粗話,但他們還是會聚在一起圍桌吃老媽的意大利麵,幫派跟幫派之間起碼還重視一種惡人才懂的道義,而貝爾海姆完全不同,在這裡,你根本沒有善惡觀念,一切都很混淆,一切悉數混沌,想要就拿,任何想望都有機會成真,沒有固定形狀,沒有既定規則,就跟嗑藥一樣,世界處於迷幻和沉醉之中。   他不喜歡那種感覺,老老實實握在手裡是他們多瑞姆人的本色,他一到這裡就巴不得趕快離開,老大委託的事情不用半天就能解決,好幾個小時前,他就應該坐上回多瑞姆的火車,老大會替他準備幾個女人,幾個不怕他傷疤、跟粗暴像頭熊的辦事方式的女人,他比不上那些錢,那些女人是跟錢做愛不是跟他,他算哪根蔥?回到多瑞姆,一切自在許多,但他現在潛入污染嚴重的地下水道,受了點傷,力氣幾乎放盡,他很想倒頭大睡,或是搶輛車回多瑞姆,那裡有威士忌在等他,有弟兄在等他,還有一些看他不順眼、卻享受性愛的女人在等他來贏取回報。   一切都是因為莎迪,都是莎迪,其實就某個角度看來莎迪是對他最不公平的人,她像道閃電般擊入他的生命,冷卻很久的東西開始跳動,先是心,再來是體溫,等到脈膊正有起色,莎迪卻又像是雷霆般的離開,留下一個火燒過的房間,一個微笑,還有Hey Jude這首她最愛的歌,還有他,一個活死人,心臟才剛開始運轉,卻又瞬間掉進冰窟,在冰河裡他無比清醒,貝爾海姆不在乎莎迪走了,他在乎,貝爾海姆會因此跟他為敵,他不在乎。   嘿,莎迪,他強忍傷痛,繼續往前探索,我不能停下來,莎迪,時候未到。 ◆   齊格非在貝爾海姆有多重身份,螺絲起子的酒保只是他心目中的第一位,其他工作又麻煩又死氣沉沉,而且總是有自以為比他理智的人朝他吼。比方說眼前這位來接他的戴高樂先生,戴高樂先生是齊格非老闆的事務官,某種程度上來說他是搞外交的,專門替齊格非他們這種──照他說法是一群恣意妄為、胡作非為的小混混──擦屁股。他的特殊能力是跟各式各樣的人低頭道歉,對方常常一個字還沒罵出來這位戴高樂先生就直接跪下去,磕頭求對方原諒;不過這只發生在對外關係上,等到他回過頭來面對齊格非,他吼起來的態度讓你覺得他才是你老闆。   「你們這些小混混總是給迷魅大人添麻煩,尤其是你,龍耳,你真的是越來越不像話了,動不動就在哪裡砸個洞出來,你當這裡是哪裡?大漠戰場?」   「你太抬舉我了,」齊格非露出無辜的微笑,「我個人覺得比較像月球表面。」   「閉嘴,渾小子,我侍奉迷魅大人十幾年來,沒看過你這麼冥頑不靈的渾球,我警告你,仗著迷魅大人胡作非為的痞子我見多了,不要以為迷魅大人可以永遠罩著你:你們這幫人渣,總有一天會被發現被人亂刀砍死在巷子裡。」   「如果真的有那樣的一天,我ㄧ定第一個傳簡訊通知你。」   他真想找個辦法叫戴高樂閉嘴,這城市太多會耍嘴皮子的人了,他應該負起責任來減少這類人口,戴高樂喜歡碎碎唸的程度已經讓他的排名高居第二,第一名當然是那個隨時都在講冷笑話的偵探。如果戴高樂變成一個沉默寡言的人,他覺得一定會很有趣,但他可能就沒辦法這麼擅長外交工作。齊格非不擅長這類辭令,他不喜歡凡事都講究武力,但他好像就是怎樣都可以激怒人家,而他們唯一想出來對待他的方式就是一堆槍,一些鐵拳和更多會引發爆炸的東西。戴高樂不是壞人,他也不想當個神經病,所以他忍耐戴高樂數落他的態度,默默的冥想Blind Guardian的Sacred吉他譜。   接下來十幾分鐘一陣沉默,車子來到『萊茵黃金』飯店的正門口,戴高樂叫他滾下去,說自己還有正事要辦,「你知道嗎?你不是迷魅大人唯一一個會給他找麻煩的手下,我真心祈禱你們這批垃圾要嘛哪天學到教訓,不然就是徹底給我在本城消失。」戴高樂瞪著他,「我相信其他人總有一天會明白這道理,但你應該很難吧?」   「迷魅大人常說,要有自知之明,也要懂得謙遜,」齊格非說,「任何人ㄧ定都有悟道的一天,別這麼快放棄我。」   「如果我知道有誰可以讓你收斂一點,我ㄧ定會告訴你他的電話號碼。」   「大家都跟我推薦過許多號碼,迷魅大人認為,我最適合直接跟上帝談談。」齊格非笑說,「不過祂的號碼總是在佔線,我的老天,本地區極需開導的人還真的不少。」   戴高樂揚長而去。齊格非突然想起過去的一個案例,曾經有人為了要給迷魅下馬威,就在飯店正門口對他的人下手,那傢伙被反戰車的狙擊砲打得支離破碎,斷手斷腳因為作用力飛向大門,留下難清的一灘血跡。迷魅也許是個難相處的老闆,但他還有一點對於手下的愛護之心,他很久以前就允許他的人使用蟲洞進入飯店,但戴高樂這傢伙卻把他扔在門口,要他走過這一段說不定有上百個伏擊正在等著的危險之路,齊格非扛起吉他,心想那一次他也在現場:其實那顆達姆彈瞄準的是他,子彈穿過去不幸擊中他前面那個倒楣鬼,他的傷口才剛癒合不久。   他走過大廳,萊茵黃金飯店跟外界認定的飯店不太一樣,這裡與其說是供人休憩的去處,不如說根本是有錢人的沙龍場所:六星級飯店的設施它一定具備,但還外加上賭場、歌劇院、地下交易所、性愛沙龍、和奴隸販賣市場等等。多瑞姆的報紙一向給萊茵黃金很直接的評語,外面是黃金,裡面是大便。不少人認為『鐘樓皇帝』迷魅若是想展示他的權力,可以去蓋巨蛋或是超大百貨公司,不用學大企業家的作法,蓋間富麗堂皇的飯店,把裡面搞得四不像,來證明侏儒妖低劣的品味。   雖然迷魅打造『萊茵黃金』的舉動頗受爭議,但五年來這裡已經成為貝爾海姆的重要地標之ㄧ,假設契爾人要發動毀滅性戰爭攻擊本地,優先的目標一是提供城市能源的大工廠,二就是『萊茵黃金』──因為飯店裡儼然是貝爾海姆的政治縮小圈,各路人馬的交會之地。也許迷魅對於飯店的規劃是有點太龐雜,但並不影響裡面提供的高級娛樂,和給予這些大人物的優越感:接近迷魅很容易會有這種錯覺,這個身高不到五呎的怪異侏儒擁有一切令人瞧不起的特質,讓人忘記他是這城市最有權力的人之ㄧ。   齊格非走到大廳的自動櫃台,接待的機器人認出他,這台閃著怪異光澤的金屬活物伸出觸手按下按鈕,蟲洞於是在電梯旁邊展開,齊格非走進去,瞬間抵達飯店的最高樓層,從這裡的落地窗看出去,貝爾海姆盡收眼底,大工廠,飛旋的魔像,各式詭異機械,不停維持著遮蔽天空的蕈狀雲的濃度,遠處傳來雷聲,閃光一秒後將這裡照的有如一萬盞燈泡同時發亮,聲音跟光速竟然顛倒,常識在這裡一點都派不上用場。   最高樓層看起來空蕩蕩,如果契爾人要進攻貝爾海姆,瓦解整座城市,說不定都還不到攻進迷魅住所的一半難度:迷魅另一個讓許多人輕蔑他的特點,就是那幾乎周密到連靈體都找不到縫鑽的保全措施。多重空間的疊蓋,各式反向法術的設置,詭雷,火炮,還有異界生物虎視眈眈……貝爾海姆是個危機意識很高的地方,許多公眾人物都眾所皆知的有強烈的不安全感,但迷魅的不安全感真是令人大開眼界:他從不離開飯店,也絕不親自現身,躲在他的要塞,躲在鐘樓裡頭,認定與世隔絕就是讓他活得長長久久的最好策略。   把自己關在鐘樓裡頭活上兩萬年,和放膽在外闖蕩直到被人在暗巷裡砍死,哪一樣比較值得?齊格非想都不想就已經選擇了答案。迷魅的代言人走過來,儘管齊格非已經多次證明他是迷魅手下第一人,這位生性多疑的侏儒仍舊沒打算接見任何親信,有趣的是,迷魅對外表感到無比自卑,但選擇自己的複製代理人時卻仍然使用侏儒的外表,一樣矮小,一樣表皮嶙峋,一樣滿滿貪婪和自負的眼神。   「有一件事我始終沒弄懂,」齊格非盯著這個複製人說,「既然您這麼討厭生為侏儒,那為什麼不給自己弄個更好的外型?」   『比方說?』   「嗯,我想這裡需要的是某種強烈的獨特感,」齊格非歪頭想了一想,「啊,這個不錯,外星青蛙,很適合您。」   『我不懂,龍耳,你不過是個打手,說白一點就是我養的狗,你到底憑哪一點敢對我這麼無禮?』   「我不知道,老闆,戴高樂大人也跟我說過同樣的話,格非,要注意對主子說話的態度,多用敬語不准講髒話,別在跟主子面前放屁,如果你憋不住,就麻煩少吃蕃薯。」   侏儒代言人發出怪異笑聲,『很好,我手下像戴高樂這樣的跟班永遠不缺,像你這樣的倒是很稀有,龍耳,你最好記住,我之所以容忍你,是因為我身邊敢說真話的就只有你一個,如果哪天你這樣的傢伙變多了,我也許就會改變心意,要他們把你的舌頭拔出來。』   齊格非誇張的鞠了個躬,「遵命,大人,為了維持我的獨特性,我會不惜一切代價解決所有敢在背後說您壞話的人。」   『真高興你有這樣的認知,很多大老闆都喜歡跟殺手組織打好關係,以防哪一天的不時之需,我說,我哪需要拿錢辦事的狗來幫我解決問題?我有你還不夠嗎?』   「大人,請恕我實話實說,我認為您拿我跟殺手作比較,是污辱了殺手們。」   『喔?』   「殺手是人,會問問題,我則不會。」齊格非露出燦笑,「如果硬要說的話,我個人覺得我比較像菜刀,不會問問題、不會質疑您,全城最好,也最聽話的超級菜刀,專砍任何不知節制的嘴巴──惟獨菜刀自己例外。」 ◆   帶槍的傢伙只是開始,只是數字,這城市怎麼看待莎迪的死亡,他就用同樣的方式回敬回去;他動手的每個人背後都有一個組織,一個幫派,一個有力的名字,一些必須遵守的規矩,但那是貝爾海姆人的愚蠢政治,他這個多瑞姆人從來不懂,現在不暸,將來也沒必要鳥。他只是一個憤怒的土包子,這個自恃甚高的城市所看不起的那種人,他們會拿槍指著他,拿刀,用魔法,也許還有失傳已久的詛咒,許多力量在他身上炸開,折磨,但他在乎嗎?在這些火光之中,他只想到莎迪,敵人在前方,莎迪,而我正在為妳衝鋒。   也許有一點點浪漫,但他這頭熊哪懂得什麼羅曼蒂克的事情?他對待莎迪跟他對待那些看上錢的女人並無不同,一樣粗暴的辦事方式,一樣冷漠的對白,連房間看起來都像是結了冰。對於莎迪尚可(小腹間有些贅肉,擺腰的方式也讓人覺得很生疏)的服務,他直接付現,多瑞姆人的作風,什麼信用點還是匯率他完全不懂,只知道老鈔票,老貨幣,老的東西一向最實在,最好。   莎迪收了錢,坐在床頭開始穿衣服,手指不經意的按到了收音機,老東西,莎迪罵道,來人啊,給我ㄧ點音樂好嗎?用電腦用唱盤用什麼都好,就是別用該死的收音機!爛東西!他站起來,像隻從洞穴裡冬眠醒過來的熊,看著這個稚氣未脫的小妓女在那對著收音機發脾氣,這家旅館很便宜,價格停留在上個世紀,設備也是,這裡沒有按摩浴缸,沒有電子機器人服務,只有一張醜陋的大床,還故意弄成愛心形狀,玫瑰色的外表俗豔又噁心,心從俯瞰角度看還是歪的。   抱歉,我只能帶你來這,大個子冷冷的說,這裡最便宜。   莎迪沒有回答,有一段時間他們讓收音機的雜訊和偶爾傳進來的電台隔閡兩人之間,事實上,在莎迪死前的那幾個小時,他們除了辦事時的哼哼哈哈,對話使用的字數少得可憐,她唯一不停發牢騷的對象也不是他,而是那台怎麼搞都不能讓她女王大人滿意的收音機。大個子把橘郡伏特加的瓶子拿過來,替自己跟莎迪各倒一杯,他很快的幹掉這杯,替自己弄了第二杯,心裏覺得這家旅館也不至於一無是處,起碼伏特加很上道。   掃射聲將在數十秒後響起,如果他能回到過去,那時他心底一定會有一個倒數計時的聲音,但他們那時候什麼也不知道,什麼都還沒開始交流,如果以為他們很快的就聊起家鄉、談起喜歡的音樂或是熱愛的食物就實在太可笑了,莎迪是個妓女,他是很難讓人喜歡的恩客,他們就好像是完全不同系統的地鐵線,因為政策的需求而必須短暫交會,就算碰到,也不會喜歡對方,更有可能發生故障;對,故障,他像是個機器,一生沒出過太大的問題,但就是那該死的一瞬間故障,讓他現在在這裡,在這個空氣混濁的地下酒窖,做一場沒來由的掙扎。   雜訊慢慢消去,現在大概是倒數前十一秒,電台傳出略顯失真的歌聲,前『披頭四』團員保羅麥卡尼演唱的Hey Jude,他不懂音樂,不了解這些音樂有什麼好,但莎迪卻很高興,雀躍的像是回巢的麻雀,聲音變得有一點尖,有一點高亢,冷漠的調子融化了一點點,好像可以開始接納其他人的回應:「我超愛這首歌的!你知道嗎?」莎迪第一次,他生命中第一次有人對他用這樣的口氣說話,女人的口氣,溫柔的口語。「如果可以,晚一點再退房好不好?我想聽完這首歌。」   當然可以,他那時這句話梗在喉頭,我們當然可以多等一下,接著也許我們會開始聊天,融化的部份會更多一點,也許莎迪只是單純的太喜歡這首歌,並無其他意思,但對他來說,這個多等一下,卻讓他某種東西轉活過來,也許一出生它就待在那,只是他從來不在意、那些老大也叫他盡量捨棄罷了,但就是那樣的一瞬間,讓那東西又開始亂跳,開始想像,開始期待,也許是伏特加的威力,也許是音樂幫她一把,大個子轉過頭,然後目睹此生最美的造物之ㄧ。   這時是倒數最後一秒,沒有繼續下去的可能,大個子想,也許莎迪聽完那首歌就會拍拍屁股走人,妓女跟恩客的關係依然不變,他不會有所突破,該死的東西照樣要死,他又會沉靜下來,回到多瑞姆,繼續工作,繼續牛飲,繼續揍人,一切都跟以前一樣…………但就是那個瞬間,莎迪對他說話,他轉過頭,一樣東西在心底復甦,掃射聲響起,恰好接上Hey Jude最令人心碎的那段副歌。   於是莎迪死了,他活了,全身的血液因為當下狀況快速流竄,像是三百個馬達在他體內同時運作,這麼強大的動能他只在卡車上看過。那裡有一扇門,通過數十桶酸臭的葡萄酒後就可以看見,門後有一點點酒味,多一點點人的味道,最多的是槍稍的火藥味。他們舉起槍,發出顫抖的警告,對準門口,門外,莎迪的士兵握緊拳頭,義無反顧,正待衝鋒。   大個子衝過去,踢破大門。   緊接著,數十把步槍一併擊發。 ◆   齊格非走進密醫診所,那裡的氣味讓他想起地下水道,好像全城的排泄物都被堆積到這來,即便氣味如此令人難受,這些診所卻還是人滿為患,要上高級餐廳訂位說不定都還沒有擠進密醫診所這麼困難。造成這樣的主因很簡單,貝爾海姆雖然正在學著當一個有模有樣的文明社會,但健保似乎不在市議會的改善方針之中。城裡大醫院設備良好,除了不能復活死者外幾乎無所不能,但昂貴的開銷讓人無法承擔,更糟的是,這些醫院背後都有人撐腰,如果你付不出醫藥費,他們會拿你的、或你家人的身體來還:小則器官,大則把你全家變殭屍供人做牛做馬,於是街上密醫只好變成大家僅存的希望,收費便宜,但醫完病後所要承擔的風險卻大到讓人卻步。   齊格非來這家診所看過兩三次,位於暗巷之中,門口貼了一張著名漫畫Spawn全開海報,診所裡到處都是撿來的Spawn玩偶,這家診所沒有正式名稱,所以大家就喊這裡叫做Spawn診所,名字夠酷,但裡面的人可一點都酷不起來,垂死的人,走投無路的人,雙眼茫然被毒品搞壞腦子的人,付不起大醫院昂貴的費用,抱著一死的決心來這裡就醫,生死全繫於那些有狂熱扮裝癖的無照醫生手上:他們穿著紅色大披風,黑白相間的緊身衣,更講究一點的還會替自己掛上鐵鍊,臉上當然是那付面具,閃靈悍將那只有白色條狀勾出眼型的正字標記。   來Spawn診所,把生命交給閃靈悍將……齊格非小時候很喜歡那套漫畫,所以他懂得這家診所的幽默之處,閃靈悍將不是典型的英雄,大多由歷史上著名的劊子手、殺手和刺客擔當,這些殺人魔死後被地獄王相中,轉化成Spawn要來領導地獄大軍跟天堂大戰一場。齊格非於是得到一個合理的結論:閃靈悍將是個死而復生的病患,而真正能轉死為活的另有其人。他第一次來這家診所時全憑直覺,找上了本所唯一一個不肯扮成Spawn的無照醫師,扮成本作最精采的反派地獄小丑(Clown)先生,漫畫裡,他帶著魔王的能力來賦予閃靈悍將生命,現實中,這位醫生也有相似的本領。   齊格非躲過一個原本來治感冒、最後卻被醫師治到爆炸的可憐蟲,一個閃身進了小丑醫生的個人候診室。幸好多數人都看不清楚事實,那些吊著點滴的,那些眼睛佈滿血絲的,那些腸子拉出來的,還在苦苦等待那些扮裝狂庸醫伸出援手,卻不知道真正的拯救之地此時門可羅雀,百般無聊的小丑醫生伸出一隻手指玩弄白色的鬢毛,不時哼著Aerosmith的經典名曲I Don’t Wanna Miss A Thing,是啊,我們都不想錯過很多事,包括生死關頭時唯一可以拯救你的好醫生,齊格非暗自慶幸,幸好明白這點的人很稀有。   「Don’t want to close my eyes, I don’t want to fall asleep……剛進門的這位老兄,我們有話直說,如果想活下來,我不是你的好選擇,去找其他人,他們才能讓你得到真正的〝解脫〞,」小丑醫生專心盯著手裡的漫畫書,齊格非低下頭來看了這期的封面,Spawn似乎也開始走東方路線,手上拿了一把武士刀,左手則拎著清酒,「最重要的,我正在看漫畫!當我看漫畫時沒心情管任何人的死活,所以你為什麼還不快滾呢?」   齊格非覺得有必要用一些手段來吸引小丑醫生的注意,所以他想也不想就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他打了一個響指,指尖瞬間的擦撞彈出了一個微弱的火花,火花濺到漫畫書頁上,火勢突然高漲,書頁上方的頁碼瞬間消失,在火勢繼續往下吞噬前,小丑醫生發出怪叫,甩掉手裡這本著火的書,第一時間撩起桌上的骨鋸刀就要劈過來……但他也在同一時間發現了齊格非的存在。「喔,是你,他媽的又是你,」小丑醫生發出挫敗的嘆息,「你能不能行行好,不要每次來這看病都要動手燒書?」   「不燒書你不會理我啊。」   「對,但也不對,幹,我就是討厭你們這點,什麼都不問清楚就動手,你可以拍桌,搶走漫畫書,有上百種方式可以吸引我注意力,但你這渾球就是非得用燒書這招,你到底有什麼毛病啊?」   「你是醫生,這點不是應該由你告訴我嗎?話說回來,你沒真的錯過什麼,他去東洋的那期我看過了,實在是編的不怎樣的一期,真正的高潮要等到下一期的天堂大戰,拜託,你應該有比關心Spawn在漫畫世界裡的發展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吧?」   「比方說呢?」   齊格非只是露出微笑,小丑醫生對他瞪了一會,最後他的眼神透露出投降的意味,他轉過身來,將背後手術檯的某個小開關連轉三下,地上鏘隆開出一個暗門,小丑醫生指指樓梯,「我可不想在這惹出什麼事情,」他說,「所以我把他弄到樓下去,下面是沒這裡舒服,但至少不會有其他的白痴病患闖進來把他殺掉,以為這樣醫師就願意花時間看他們。」   他跟小丑醫生走下暗梯,然後在半自動化的地下房間裡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那個人,他與其說是個人,不如更像是塊泥,一塊全身都被人打碎了的肉泥,齊格非想起來自己第一次見到他他也是這付德行,那時他喝醉了,醉得像團污泥,之後他被人痛揍一頓,依然像攤爛泥。小丑醫生能讓他繼續呼吸真的是奇蹟中的奇蹟,齊格非走過去,端詳這位已經昏死的老兄,唯一讓人欣慰的是他的胸膛還有起伏,那是他全身上下,除了那些碎掉的關節外唯一讓人看的出來他還活著的證據。   「我只能說你那位朋友下手真是重,」小丑醫生湊過去檢查各式儀器,左邊開關扭扭,右邊鍵盤敲一敲,這位半死不活先生於是開始呻吟。「你把他帶來時我就在想,也許他會比較希望自己就這樣死掉,而不是這樣半死不活的躺在病床上,管子插的全身都是,旁邊又有兩個冷漠的王八蛋在那冷眼旁觀。」   「醫生,這就是某些人的問題,他們明明不是什麼咖,卻總是有些很好的理由要他們不能死,要他們就算身體剩下一半,也還是要苟延殘喘的活下去。」   「喔?」   「戴高樂先生常說,這就是政治,政治,一個我大概永遠都搞不懂的玩意,幸好迷魅大人非常會使用比喻,才讓我這類粗人也能清楚理解他老人家的意思。」齊格非盯著病床上的傷者說,「看看他,標準的三流貨色,連手槍都是黑市裡的便宜貨,一生沒啥值得吹噓,不過有一點倒是讓人很難忽視:他有一個很有成就的表哥,而令人欣慰的是,他的表哥顯然還知道要關心他。」 ◆   他抖掉大衣上的灰塵,酒窖裡滿是霉味,他也許不修邊幅,但絕對不是一個不愛乾淨的人,他討厭發霉,不過現在有股更強烈更刺鼻的味道取而代之,洋溢整個地下空間。人家說這個時代什麼酒都調的出來,想到一種全新的調酒配方就能讓人名利雙收,於是他決定要發明一種全新的調酒,伏特加,一點,威士忌,一點,鹽巴,少許,子彈擊發過的煙硝,很多,人血,全部。   這酒的名字他要用他的所愛來命名,名稱請容他暫時保密。他站起來,努力在這個千瘡百孔的地下室找到另一個除了自己之外的活物,他這邊提起一隻腳,那邊從牆裡拉出揍到不成人形的混混,真可惜,他們都死了,就跟他的莎迪女孩一樣:他只想要一個答案,人家不說,舉起槍要他滾開,所以他不得已,踢破大門然後乒乒碰碰,莎迪死時最少還有保羅麥卡尼的歌聲陪伴,對這些混混他深感抱歉,他又不會唱歌,外表醜陋的像隻受傷的熊,視覺和聽覺上都可以說是留下無限遺憾。   他伸手進口袋,那份名單沒被打爛真是奇蹟,這麼激烈的搏鬥,這麼毫無猶豫的槍戰,雖然揉作一團,但上面用紅筆寫的名字還依稀可見,他劃掉頭一個跟第二個,下面還有三個人,名字詳細他記不住,他只知道這些人有他要的答案,要不要告訴他就任君挑選;他在地下室巡視一圈,沒找到他原本要找的人,他猜也許剛才失手就把他打到認不出來了吧,他的風格一向如此。   直到走上樓梯他才發現自己在流血,喔,真煩人,那些小槍還是起了一定作用,他懶得檢查傷勢,何必呢?對大個子來說傷口只有兩種:第一種是致命到馬上死翹翹,第二種是非常嚴重,不治療有惡化的危險,這時候就該給自己倒杯威士忌,用酒精催眠你的腦袋:嘿,再撐一會,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還不是時候。 ◆   很多人都說齊格非像條龍,飲食習慣,力量,睡覺時的打呼,還有那對像極拍動的龍翼的耳朵。雖然像條龍是某種權威上的象徵,但齊格非還真希望自己可以更像一點:身材維持原樣就好(畢竟許多龍看起來都圓滾滾的),他想要亞龍的飛行能力,能夠不藉助任何魔法外力,光靠生理構造翱翔高空。不過偵探有一點說的很對,讓一個破壞成癮的人飛上天,基因上帝除非是腦袋壞掉才會這麼做。   他很早以前就放棄當一台活體轟炸機的夢想,對於飛行更是極為抗拒,他打死不相信古代流傳下來的任何浮空法術,在他修習的第七法(紅魔術)中,飛行法術被認為是極為不穩定的一環,烈炬僧侶高根廷的『Ramm,stein』就是一個慘痛的例子,許多學會這法術、施放後以慘烈收場的人都告誡後代兩件事:一,務必學好符文語,因為Rammstein的意思是撞城車,從這名字不難看出這是一個怎樣的法術;二,當你被這法術投擲出去時,你唯一的自救方法只剩下祈禱,和詛咒古代法術竟然沒記得要留下使用說明。   他排斥使用魔法飛行,不代表他就可以接受使用魔像;那隻魔像在空中收起翅膀,用讓人非常不能信任的姿態撞到前面,如果這玩意今天是一台小型飛機,齊格非認定這就是所謂的墜機。但它顯然很堅固,撞進地面爆起巨大的沙塵和石塊,卻毫髮無傷,齊格非認為它唯一受到損害的一定只有腦袋,如果這個用廢鐵和腐肉做成的鬼東西有的話。   但他還能怎麼辦呢?他不會開車,搭大眾交通工具怎麼想都覺得很蠢,所以他只好克服恐懼,乖乖接受老闆派給他的移動方式。本城的魔像工程似乎一直有著巨大的瑕疵,這些有思想的高空監視者外表一切正常,但諸多行為讓人很難不聯想到故障一類的字眼,偏偏許多人都把這些當作常態,在迷魅手下工作的常駐法師老是跟他們說:嘿,魔法是朋友,要學會相信朋友!比起這個,他還比較想要相信Ramm,stein這個史上最幽默的法術,至少他耐衝耐撞,而這些智障魔像卻會在空中爆炸。   牢騷歸牢騷,當魔像打開內腔坐艙時他還是坐上去,透過魔像的眼睛看著他們如何起飛,滑向蕈狀雲滿佈的空中,空中今天有雷擊,要多注意,但雷電怎樣都沒這玩意來的可怕,魔像以搖晃的姿態進入空中,有一瞬間齊格非覺得他們正在下墜,這頭頑強的魔像卻挺了過來,城景逐漸縮成小點,本地混亂的地區規劃盡收眼底。   齊格非想起迷魅的話:『他們不是什麼太大的家族,在議會沒勢力,對於多瑞姆也沒有影響力,通常這類不上不下的人我都會叫他們滾蛋,不然就是派人毀掉,不過這家族很有意思,不太大,但也不至於這麼弱小,特別是他們又出了一個很有為的領導人,什麼都肯幹,我猜叫他喝尿他眉頭也不會皺一下,你知道我怎麼想嗎?我覺得這是種很難能可貴的精神,我應該多鼓勵這種精神,你說是不是?』   『他們幫我處理過一些瑣碎的小事,雖然瑣碎,但放著不管又會讓人覺得哪裡不對勁,所以這家族就派上用場了,令人欣慰的是,他們幹的不錯,讓我留下很深刻的印象……當他們的領導人跟我求救時,我就想,唉,雖然放他們自生自滅也不會有什麼損失,但如果少了他們,我要去哪找這種肯做雜工的混蛋呢?我想了想,決定協助他們解決問題,於是我想到了你。』   「連您自己都說這是很瑣碎的事情,」齊格非那時笑道,「那您又怎麼敢斷定我會有興趣呢?」   『你不是我的好菜刀嗎?我以為所有牽扯到需要砍人的事情你都應該有興趣才對……不過拿你來幫我還人情是有點太浪費了,龍耳,我只是要你順道幫我辦這件事,我把這件事交給溥洛托去辦,你要做的很簡單,只要站在他旁邊,充當某種警示標語就好了,聽到沒?溥洛托也該學會怎麼單槍匹馬的解決事情,而不是老是要帶著別人壯膽才能辦好事情。』   所以我也到了該當老鳥的年紀嗎?齊格非心想,大人也開始要我停止打打殺殺的生活,著手訓練下一批去幹這些事情的人了嗎?迷魅對他的未來生涯規劃有不一樣的看法,但齊格非認為維持現狀就是最好的方案,他喜歡打打殺殺,也只會這件事,他累積了一些名聲,逐漸讓他不出手也可以辦好事情,這讓他覺得很悶,而要去當一個癟三的指導教授這件事則讓他更悶。   就跟坐上魔像一樣的道理,對於迷魅大人,這個一路提拔他、庇護他的大人,他只要有一點點的埋怨都顯得太不知恩,於是他伸手拉住魔像的肋骨調整方向,魔像於是一百八十度轉彎飛向城市的另一端,齊格非閉上眼睛,他可以小睡五分鐘,然後誠心希望溥洛托能比他印象中更爭氣一點。 ◆   對於眼前這個需要被保護的小瘦子,溥洛托不以為然的哼了一聲,他的世界很單純,肉多是某種豐欲的表現,乾癟則是弱者才會有的姿態。他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手裡拿著開封的烤肉口味洋芋片,嘴裡不停發出喀喀喀令人煩躁的聲音。不過這裡有比咬碎薯片更讓人煩悶的聲音,就是體味難聞的男人跟男人之間,不戴護具互相痛毆的撞擊聲,溥洛托看著他的委託人在場邊不住吆喝,神情之投入簡直像他自己也在打拳賽,溥洛托冷哼一聲,他也許下注不少錢在這場比賽,又一個弱者的証明:永遠只能看著別人上場。   拳手是兩個體格尚稱完好的殭屍,雖然動作因為死亡而遲緩,但揮拳力道卻強勁的讓人無法忽視,以一場拳賽來說,這場的節奏感極差,沒有那種你來我往的速度感,但威力不容小覷,開局的人八成在兩隻殭屍上場前幫牠們注射了大量的壯大靈,讓原本應該萎縮的肌肉漲大兩倍,揮拳不快但威力不下砲彈。男人們看著死者互毆,加油跟暴吼此起彼落,溥洛托繼續冷哼,隨手扔掉手裡吃完的這包洋芋片,一隻肥手繞到背後摸索,找到下一包炸薯條,啪地一聲撕開包裝。   這啪地一聲剛好跟大門被撞爆的聲音接在一起,場邊觀戰的人們來不及回頭,守門的ㄕ傀儡越過半空,像是顆砲彈般的撞入場中,殭屍拳手閃避不及,雙方正打到最膠著的局勢,四手扣住彼此,跟飛過來的ㄕ傀儡撞個正著:縫補的接合處瞬間崩開,三組屍肉像是垮掉的樂高玩具噴落四散。   對於比賽被強迫中斷,場邊下注的人爆出不滿,有人已經抄起鐵棒,更兇狠一點的則拔出刀子,他們一齊轉向敞開的大門,目睹大個子宛若神話裡的大力士跨進來的那一幕,驚人的巨大,連步伐都讓人感受到那股威嚴。不過這裡的人大多感受不到那股逼人的魄力,髒話和不明的吼叫從喉嚨迸出,刀子棍棒直接往這個不明的闖入者招呼。   人群之中只有小瘦子瑟縮了一下,他沒跟著暴民衝向大門,而是對溥洛托投以求助的眼光,這就是你們害怕的傢伙嗎?溥洛托沒打算跟著暴民一起盲目的衝向未知對手,何況他的炸薯條還沒吃完……小瘦子向他這邊擠過來,這個舉動引起了闖入者的興趣,只要眼力不差都看的出來那龐大的身軀正在朝小瘦子移動,他眼中只有小瘦子,對於那些迎面擊來的刀棍,他根本不放在眼裡。   溥洛托一邊咬碎炸薯,一邊欣賞巨漢動手,他的評語是,很不錯,協調性差了點,不過力道十足,揮空的破綻不少,但幾乎一擊致命,被他打中一次的傢伙通常直接倒地,而頑強抵抗的傢伙也會因為清脆的骨頭碎聲放棄。巨漢像是一隻在鮪魚群中盡情屠殺的鯨魚,用巨大的聲響逼近溥洛托,溥洛托只是外表很冷靜,其實他緊張的要命,這是他第一次單獨的面對事情,迷魅大人老是對他咆哮,說他是豬,是畜牲,要他除了吃之外找點能證明自己價值的長處。現在這不就是了嗎?狂暴的巨人,倉皇逃命的雇主,緊張的他,最後一根炸薯在嘴巴裡好像永遠咬不碎。   巨漢來到面前,除了齊格非‧尼柏龍根,他是溥洛托認知中第二個不說半個字、不做任何解釋就可以開始搞破壞的神經病,對於這類神經病,溥洛托有個認知──盡量離他們離的遠遠的。「嘿,胖子,可以麻煩你坐過去一點嗎?」巨漢噴出鼻息,「你擋到我抓人的路線啦。」   他其實應該躲開的對不對?應該躲的對不對?發現這次得要一個人出馬他昨晚還在床上偷哭,他那群胖子兄弟輪番上陣安慰他,朗柏托更是跟他保證迷魅大人會派人監督他,不會讓他就這樣孤立無援的被別人痛宰,如果是這樣,那監督他的人怎麼還不現身?「胖子,我再說一次,你‧擋‧到‧我‧了。」巨漢滿是疤痕的臉露出不耐煩的神情,危險的徵兆,溥洛托覺得自己正被推向萬劫不復的懸崖。「麻煩你讓開好嗎?」   「……好。」他真是個混蛋,天大的混蛋不是嗎?他就這樣挪開,讓看起來可憐兮兮的雇主落入對方的魔掌裡!迷魅大人會把他身上的每塊肉砍下來,拿平底鍋煎成肉片扔給狗吃,唔,想到平底鍋他的口水竟然又冒出來了,香噴噴的煎肉,還有那啪茲啪茲作響的熟油聲……現在不是想這種事情的時候,溥洛托,胖子提醒自己,然後發現自己半寸都沒移動,雖然口頭上形同不戰而降,但他的體態倒是堅定不移,或是說太懶得動。大漢的煩躁飛快達到頂點,「胖子,你最好看看後面,看到那些痞子的下場了嗎?今晚打死了不少人,我現在冷靜下來,覺得自己也許該留些活口,我指的就是你,胖子,滾開,這裡沒你的事。」   嗯,他說的對,這本來就是場測驗,是迷魅大人要試驗他是否可以成為合格的打手,但沒有監督的人測驗就不算數對不對?換句說,他根本不需要拼上老命、對上這個看起來揍人不手軟的怪物對吧?溥洛托在此陷入沉思,後方的小瘦子發出尖叫,大漢的等待於是到了極限,這隻龐然大物跨步衝過來,伸出一隻巨手抓向胖子的背後,像是一隻巨鵬無視擋在眼前的大象,兀自獵取後頭瑟縮的小蜥蜴……也許是大漢的動作實在太目中無人,激發了溥洛托心中某種未知的潛力,我好歹也是迷魅大人的手下!給我放尊重一點!胖子幻想著有一天可以說出這樣的酷話,但他的行動卻搶先一步,完全下意識的反擊了巨漢的動作。   大個子於是馬上發現有道看不見的牆硬生生擋在他和獵物之間。   「喔?」大個子收回手,五指對著隔空抓了抓,似乎在感受剛才被擋下的觸感,接著他二話不說,第二拳高舉過頭,一個旋身後像是斧頭般猛力劈下去,強大的勁道撞上無形障壁,胖子溥洛托全身的贅肉因而發出震動,傳過來的力量讓他全身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塘,發出一個由肥肉推動的漣漪。溥洛托全身直冒冷汗,但他卻清楚的意識到大個子的力量再強,揮動的聲勢再嚇人,也無法輕易越過他的天賦(Perk)一步雷池,溥洛托的信心突然大增。   「很有趣的能力,胖子,」大個子收回拳勢,「看起來像是防護罩那一類的東西,沒啥殺傷力,但對你現在的處境來說是滿實用的。」大個子重新擺好架勢,「我們就來看看誰撐的比較久吧。」   溥洛托只能用暴雨形容大個子接下來的攻勢,威力不輸給巨鎚的重拳一波接一波打在障壁上,每一擊都讓他承受了極大的壓力,但隨著攻擊次數的增加,大個子臉上越趨兇狠的神情,溥洛托反倒越來越鎮靜,而且被激出了頑抗的本能;溥洛托發現他以往只能用以防守的天賦『Blob』逐步發生變化,而他很清楚的知道這股變化將可以替自己爭取到多少優勢;於是在大個子猛攻的不知道第幾拳,這記左鉤拳稍微偏差了一點,沒有像之前給予溥洛托一刻都不得鬆懈的壓力,胖子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他大吼一聲,Blob的能力從圓罩型的力場集向雙手,溥洛托首次揮出反擊,結實打在大個子的胸膛,這頭野獸像是被颱風颳倒的大樹那樣飛出去,撞倒了所有之前被他打壞的東西。   這擊帶來的效果,就是溥洛托的信心狂增到巨幅的地步,他重新展開Blob力場,離開板凳擺好架勢,樣子就像是一個才剛覺醒的巨大拳手;「站起來,你這個孬種,」溥洛托叫囂道,後面的小瘦子受到激勵,跟著他一起對著頭次被擊倒的大個子發出挑釁的聲音,「這只是個開始,大頭呆!我還沒打夠呢!」對於自己可以說出這麼酷的話,溥洛托瞬間覺得有力量真好。   對於大個子來說只有一個結論,這城市不但不對自己胃口,難搞的人還真的不少,半夜從酒店裡走出來的酒保,現在又冒出來一個吃零食的胖子,全身可以施放某種神秘的力場,經歷他的猛攻洗禮又進化出反擊能力。他大吼著站起來,嘴裡塞滿多瑞姆那裡的罵人方言,溥洛托擋在他和目標之間,微張的力場讓這個多肉的胖子看起來一下子變成了某種難纏的存在。   他舉起拳頭,心想,來啊,你沒打夠,我當然還有的是精力奉陪到底。   比起溥洛托的叫囂,大個子雖然也有同樣的想法,但他這人一向拙於表達,所以他只好用最乾脆的方式讓對方了解心意:像熊一般的男人再次撲向對手。 ◆   當齊格非趕到時,他其實沒有太驚訝,地下拳場現在變成了城市裡的人為遺跡,如果不明白事情來龍去脈,你會以為有位大法師剛在這裡放了一個跟颶風有關的法術:所有的人、物件無一倖免,搗毀的東西不計其數,他沒有親眼目睹過程,但他可以想看當那個有如暴風般的男人闖進來時,這裡的人都體驗了他的怒氣有多駭人──即便事後到場也可以深刻感受。   暴風掃過的殘骸悄然無聲,齊格非這時才感到訝異,他彎腰撿查離門口最近幾個人的生命跡象,毫無反應,屍體上沒有傷口,原本握著的鐵棒短刀齊被折斷,不難看出敵人單憑赤手空拳,就把這個無名的地下小拳場送進了歷史。滿地沒有哀號,有的只是死寂。他繼續往裡面探索,發現滿地歪曲的屍體並不是這波暴風的最大傑作,眼前才是真正震懾人的景象。   溥洛托站在那裡,他兩隻胖手往前伸直,似乎急於給對方看些什麼東西,齊格非知道是什麼,但對方顯然根本沒甩他,溥洛托的頭不見了,不是被打飛,也不是因為拳頭的力量讓其徹底粉碎,而是被直直的打‧進‧體‧內。齊格非沒興趣做什麼人體分析,比方說頭顱被強大的力量往下轟,會在腔內呈現何種狀態。他走過去,查看溥洛托的手腕底下的標記,看著這個專屬萊茵黃金打手的印記,齊格非的心底掀起一陣波瀾。   對於萊茵黃金飯店的打手來說,亮出印記是最恥辱的求饒行為,但卻是某種求生的本能:在徹底的落敗後高舉雙手,讓對方注意萊茵黃金的標記,標記只有一個訊息,他們是迷魅的人,如果痛下殺手,等於跟城裡最高權力為敵。任何人都會避免這類麻煩,並用最低限度不至於弄死這些打手的手段折磨戰敗者,很少人膽敢忽視這個印記,齊格非的印象中只有神經病、連環殺手和無機生物膽敢無視一切,痛下重手。   這位暴風先生不屬於上列其中一種,不過做的事情和膽識很雷同:他公然與全城最大勢力為敵。迷魅所有的手下會傾巢而出,為了迷魅所謂〝面子被人刮了一刀〞的震怒誓死逮到兇手,兇手會被拖到迷魅面前,侏儒妖唯有在對方身上的每一個器官都劃上千刀才能洩憤。貝爾海姆一直不是一個公平的城市,侏儒妖迷魅毫無氣度可言,老是為了面子問題引發衝突,但實情是,就是有這麼多人在為大人的面子賣命,包括他在內。   問題已經被提升到不是戴高樂去磕頭賠罪就可以解決的地步,對方幹了萊茵黃金的人,風聲傳出去,迷魅的面子危機意識又會再度高漲,而他的責任就是撫平迷魅大人那有點幼稚、又帶點殘酷的震怒。他打開法師的第三隻眼,試圖感受胖子溥洛托生前最後的遭遇,他看見溥洛托的Blob天賦大顯神威,擊飛對手,接著在刻不容緩的激戰中,溥洛托敗下陣來,對手強大的意志擊潰Blob形成的力場,溥洛托舉手亮出印記……但對方完全不與理會,憤怒的拳頭轟擊溥洛托的胖臉,從頭灌下,他的胖腳像是大樹紮根似的崁入地面,形成了溥洛托壯烈的最後畫面。   齊格非得到了兩個最終結論:一,溥洛托比他想像中的更爭氣,二,他會呈報上級,證明溥洛托不負眾望的通過了打手測驗,但令人遺憾的是,他本人無法親自出席自己的加冕儀式──他那有如大樹紮根般的最後模樣,將如勳章一般永存所有打手心中。 ◆   他還記得橘郡伏特加的味道,那是本城唯一讓人提的起勁的東西。他挑了一家店闖進去,店裡的音樂聽起來模模糊糊,像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店裡人不少,酒吧是這城市的重要景點之一,夜店太貴,靈魂賭場活人玩不起,介於中間的酒吧於是人滿為患。他擠進吧台,引起一陣騷動,有些人站起來想理論,照他對這城市發怒的程度,他應該掄起拳頭,在這裡再引起一場大戰;但他這次卻猶豫了。他掏出通用的戰時貨幣,替每個被打擾的人都買了一杯,替自己買回許多的微笑,拍肩,和暫時性的友誼。   酒保認為他一定是中了大獎才會這麼做,「你是我ㄧ百年來看過最慷慨的人,」這位酒保讚嘆道,「你要不是挖到寶藏,就是中了大獎,我真心覺得彩券是這世界最難以參透的東西:除了那些防止卜卦的密法,還有它輕易就可以蠱惑人心的魅力……中獎有什麼訣竅嗎?」   他不想說實話掃對方的興,於是他裝出一付沉思的模樣,用他印象中最有權威的語氣說:「沒有什麼訣竅,重要的是千萬別失去信心──對你或是家裡的那疊彩票,你要永遠保持跟告白時一樣的心情:又期待,又怕受傷害。」   是啊,愛會傷人,今晚的貝爾海姆街頭深刻領受這一點:他的直覺一向很準,當他一拳把胖子的頭打凹,活活扼死求饒的小瘦子,劃掉破爛名單上的第三個名字時,他感覺這城市的反制機制開始作用。你可以清楚感受到空氣中那股因為失控而凝聚起來的張力,陰影裡開始出現嘶嘶暗語,在那一拳之前跟那一拳之後,某種意義上的制度瓦解,這座他不斷挑釁的城市開始有所反應,他要酒保把杯子裡的橘郡伏特加倒滿,酒保邊加酒邊說,他中的彩金一定不少,橘郡伏特加可是本店最貴的招牌酒………大個子笑了笑,迷糊中他不確定自己回了什麼話,反正這些東西留在身邊也沒用,他很快就用不著了,他指的是錢,他似乎這麼說。   時間悄悄邁向午夜整點。酒吧裡的電視機正在播放低級的節目,主持人似乎很喜歡把節目裡的美女弄得渾身是奶油,鏡頭不停的捕捉因為黏膩而呼之欲出的那道溝,店裡的男人發出歡呼,手裡的啤酒震在桌子上,噴灑出反光的泡沫……大個子罕見的進入了一生較為平靜的時刻,但他知道的,就跟莎迪走時一樣,某種事情正在倒數計時,這次槍沒有對準女孩,而是找上他。   該來的就是要來,此時此刻最適合的話叫做放馬過來:那位熱中於彩券的酒保這時才注意到他的傷勢,他用顫抖的聲音問大個子是不是正在流血。他說,是,露出微笑,不過醫生還派不上用場,時候到了,自然有人會來接他。 ◆   他們不是打手,是士兵──這就是迷魅將要替溥洛托做的事情。老實說,溥洛托只是個殼子,他這個人和那團肉都對迷魅大人不痛不癢,就只有那個印記最值錢,比他的皮肉加起來還要珍貴──黑色的士兵接近目標,身上的動力裝甲呼出異色氣體。   大漠戰時研發出來的配備,齊格非幾年前看到還覺得不可思議,會想要在戰場上穿這麼笨重盔甲打仗的人一定都瘋了,更別說是在炙熱的大漠,那會讓你槍都沒舉起來就在裡頭被活活烤死;現在看到他還是直呼不可思議,裝甲技術數年內突飛猛進,在等離子壓縮技術出現後,裝甲規格逐步縮小,幾乎跟穿戴者的體態貼平,然而威力如昔,還可以因應種族體格調整尺寸。   這十位都是體格精壯的好手,齊格非猜也許是低階的吸血鬼吧,護目光學鏡透出紅色眼光,齊格非沒有看過其他種族有這樣的目光。他們接受過良好的戰鬥訓練,跟齊格非這種從街頭打出來的打手完全不同,在大樓跟大樓之間穿梭跳躍,靈活的像是某種變種獵豹,動作整齊,裝甲裡的同步性指數調整良好。迷魅常說,這才是未來戰爭的趨勢,讓任何人,天賦不佳的人,體格貧弱的人,殘缺的人,套上裝甲就是超一流的殺手,即使是迷魅這樣的侏儒也不例外。   齊格非對此持保留態度,有些東西沒在街上滾過就是不會得到,沒親手打過、沒握在手裡就是不同,他曾經替迷魅處理過一個走私問題,那群來自北方的走私販擁有一打這樣的東西:讓先天條件不如人的契爾人化身成超級士兵。但他們對他所能造成的威脅感還是很低,遠遠不如他在那場火拼中的最後一個對手:一個渾身赤裸的火國修行者,皮膚上滿是跨海而來的玄祕經文,靠著意念發揮作用,有時是刀槍不入的鋼鐵之體,有時又是長滿肉刺的殺氣之軀。   那是他罕見的苦戰之一,比起什麼穿戴裝甲的特種士兵,這個什麼都不穿的火國人才真的讓他吃足苦頭。他最後把對方的皮剝下來,並且發現還可以用來計算年曆,於是那張人皮月曆至今一直掛在他家廁所。齊格非回到眼前,跟著這群哥德人〝賞給〞迷魅的〝尊重〞,十個穿戴舊式裝甲的低階吸血鬼,在夜裡沉默的行軍,只為了區區一個連他老闆都不在意的打手,只為了那股〝面子被人刮一刀〞的意氣用事,就要去突襲一家毫不相干的酒吧,對付一個不識相的外地人。   說穿了,迷魅大人其實很孩子氣,可怕的是哥德人還真的願意餵他糖吃。佛旦議長到底在想什麼?齊格非有很多疑問,這個手握大權的哥德族領袖為何願意替迷魅出這口氣?這一定又是政治的關係,他腦袋不靈光,大概永遠都搞不懂這類事情。所以他只能專注在自己的事情上,跟著十個士兵佇立在對街的大樓,盯著目標酒吧開始擬定嚴謹的作戰計畫。   『我們不採取正面突破,〝食屍鳥〞已經過去查看地形,只要確定酒吧沒有設置傳送障礙或是結界,〝海螺妖〞和〝釘子狗〞就會幫我們開一個蟲洞衝進去,』似乎是隊長的男人這樣對他說,『目標已經受傷,迷魅大人交代一定要讓他死得很難看,對於作戰還有什麼不明瞭的地方嗎?』   齊格非搖頭說沒有。   事實上,有,他分不出來食屍鳥和釘子狗有什麼差別,怎麼佈置怎麼進攻,他沒想到這世上還有這麼複雜的街戰術語。這就是打手跟士兵的差別:打手很直接,士兵拐彎抹角。齊格非有種大笑的衝動,一個沒啥氣度的老闆,下一個荒謬的指令,驚人的是有許多人樂意執行,而且異常認真,眼前的吸血鬼小隊在一分鐘後開始動作,連通的蟲洞刷地一聲出現,黑色部隊魚貫衝入,先後井然有序,完全沒有互相推擠的狀況。   只是,天啊,齊格非真的忍不住笑意,拜託,從蟲洞的另一頭都可以聞到威士忌特有的刺鼻味,那真的只是家酒吧而已!對方不過是個打手,有必要搞得像他們要擊殺暴龍嗎? ◆   他的直覺再一次救了他:那隊士兵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出現在酒吧。他的感知在冥冥中告訴他應該趴下,就比對方快了這百分之ㄧ秒,射出的子彈越過上方,擊中盯著電視的酒保,身後的酒瓶跟著身軀一起破碎,酒水爆灑,飛濺的玻璃片好像映出幾百個他。   有個士兵當先衝過來,大概是覺得他這麼龐大的身軀無法及時反應身後的事情吧,但他就是辦到了,以驚人的速度迴身,抓住槍身然後猛力一扯──對方跟著歪掉的槍一起被拉過來。他抓住這個失去平衡的士兵的頭顱,輕易將他砸入桌面,即使有裝甲護體,強悍的衝擊力道足以讓對方折斷脖子。他跟著這股砸甩的力道,越過吧檯,跳到裡頭,恰好閃過外部響起的一排射擊。   大個子壓低身子,這個地方實在對他來說太擠了點,地上又躺著一個破碎的酒保屍體。大個子倚住吧檯,訝異的發現剛才那個脖子斷掉的傢伙又爬起來了,他飛快得到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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