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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想回來重新開始寫作計畫    
                電影小說奇幻劇場甚至偶爾談政治   惟獨就是不談正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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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N夜行神探8 : Searching For Icarus

Searching for Icarus ◆   很少人在第一眼看到巴多‧施特能‧提爾時,能不出聲讚嘆他的俊美,五官出自大師手筆般精鑿,身軀宛若大衛像般純白無瑕,活像是一個從壁畫裡走出來的完美化身,具現了神話裡所描述的那些美和直觀,和他的俊美映襯的,是那對湛藍的懾人心魂的眼珠,有如瑪瑙藍般深沉,敘說巴多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不知道那些曾經驚嘆的人,如今是否能接受巴多的改變。   他的臉在地上,像張腐爛的獸皮任人踐踏,巴多依然冷靜,血液失控的衝向臉頰,滴落仿若一條原始、象徵生命力流逝的腥紅河流。他跪在地上,藍色的眼珠沒有絲毫掙扎,妥協,這是他如今僅存唯一可以辨認他的身外之物,這些人把他的臉像是壁紙一樣輕易撕掉,當然也不吝惜這樣對待他的眼珠,他最後的遺贈,不久後也將失去,皮肉、眼珠或是手指像是跟自己毫無關係的東西,輕易就可以被剝除,被卸下。   他們拿著刀在他的眼瞼旁打轉。   他應該跳起來,不顧一切的撲向這些人,但是巴多跪在地上,不管對方怎麼蹂躪他,他始終保持鎮靜,他考慮過放聲大叫,試圖警告他底下的那些兄弟,這是個陷阱,安排好了要讓他們往下跳,所有的一切實在太容易讓人暈眩,酒精,女人,昏沉的燈光,與這些東西為伍讓他們失去了判斷力,他們變得自大,目中無人,於是巴多成為極端生活的頭號犧牲者,費南德茲總是說他可以得到最好的,現在不就是了嗎?跪在這裡,第一個領受末日將臨。   這些人希望看他叫,看他求饒,但他們不會讓他死,他太清楚這一套做法,他會是第一個被開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直到目睹整個小隊被擊潰,他還是會活著,成為最後一個掙扎的悲劇象徵。他眼裡的攝影機還在運轉,這個微米小玩意將拍下所有的畫面,一刻不漏,讓所有人看著『屠街的伊卡魯斯』怎麼迎接他的末日,所有人的末日,並且失去最後的光。   好好看著,爸,別移開目光。   他感覺到刀鋒逼近自己,攝影機一定全數捕捉,連刀尖上的閃光都沒有放過,這可能是他們有史以來收視率最高的一集,就從那張被撕爛的臉開始,觀眾從巴多的眼睛裡看到許多之前未曾理解的事情:那種毫不做作的恐懼,緊繃,一絲絲帶有神話隱喻的殘酷。所有的神話都很殘忍,於是神話裡的美少年成為所有永恆事物的終焉,被當作羔羊,被獻上祭壇,巴多的瞳孔怒張,他一刻都沒眨眼,這剎那會變得很神性,很殘暴,同時也會很美。   觀眾目不轉睛的看著,攝影機拍著,有人發出尖叫,巴多沒有動搖的迎接刀子伸過來,刺入他的眼頰,即使遭受劇痛,他還是沒有哭,只是純粹出於生理上的反應,血色的淚噴發出來,渲染整個鏡頭,仔細看著,別走開。   刀上的光芒被放得無比巨大,最後的光逐漸遠離……深呼吸,千萬別轉台。 ◆   齊格非從不沉迷電視節目,不過今天有個特輯他真的很想看,他特地為此跟螺絲起子請了假,還推掉了兩個夜店的保全工作,快速解決萊茵黃金的差事:那個欠債集團真的很倒楣,碰上『龍耳』齊格非難得不想玩狩獵的時候,他第一時間展現壓倒性的實力,戰爭好像才剛開始就已然結束。戴高樂為此震驚不已,迷魅則急著想知道他到底出了什麼問題,你難道開始看心理醫生?迷魅這麼問他,不過他一個字都沒回答,立刻搭上地鐵衝回家。   他的積蓄不多,又常因為工作被老闆扣薪,齊格非的生活簡約,家裡沒那個預算買電視,這時就牽扯到在鄰居心目中的人緣,隔壁的史達林太太樂意借他一整晚電視,只要齊格非能忍受她在旁邊清槍管的雜音。會干擾到你看電視嗎?史達林太太一邊搬著彈藥箱一邊問,一點都不,史達林小姐,齊格非滿身大汗,把自己的寶貝吉他扔在沙發上一屁股坐了下去,我的工作早就讓我很習慣這類噪音,不管是裝起來上膛、還是擊發聽起來都一樣。   那天預定看的節目本來是Rammstien的新單曲發表特輯,但齊格非發現遙控器真的是很難操作,折騰一陣還沒轉到預定的頻道,在慌亂中,他轉到了這個節目,巴多和他的弟兄們的實況秀,親眼看著這個俊美少年的臉怎麼被撕掉,刀子又是怎麼挖出他眼睛中斷訊號…….他沒有從頭開始看,但轉到時恰好進行到這一幕,他吞了一口口水,在收看的過程中,沒人說話,連史達林太太都停止了清槍。   「我的老天爺,」她們沉默了一會,直到史達林太太把一個彈夾碰到地上,那個清晰的聲音讓她們從複雜的影像中猛然回神,「這、這應該是節目效果對吧?電視節目的化妝特效現在都好逼真,對不對?」   齊格非沒有回答。但他的直覺告訴他有事發生了,一陣巨響自他家陽台爆出,齊格非跳過桌子,衝到史達林太太家的陽台,正好趕上那隻白癡魔像撞進他家陽台:喔,現在是怎樣,他跟這位魔像是組成什麼拆除大隊了嗎?魔像的姿勢維持不變,但身上開始浮出用符文語寫成的訊息,齊格非感到非常困惑,和憤怒,如果他們想要傳話的話,幹嘛不打手機給他?不然撥個電話也好──就非得叫這頭智障機器來毀掉他的陽台?   但他很快就糾正了自己的錯誤,對,我是個白痴,為了省電,我幾乎沒買任何電器用品,當然也不會有電話,也沒辦手機,所以他們沒錯,是我自己想當原始人然後鑄成大錯……齊格非收起他的憤怒,拿起吉他跳回自家的陽台,心中暗暗發誓會改進愛破壞的毛病,這樣他就可以存多一點錢,貼近一點現代人的生活方式:當務之急,就是趕快給自己買台電話。   半小時後,他扛起他的龍形吉他,臨走前還忍痛買了一盒泡芙送給史達林太太壓壓驚,你人真好,親愛的,史達林太太不停對他說謝謝,在看到這麼可怕的事情後,來點甜食總是讓人覺得很安心。齊格非再三跟她保證那只是化妝特效,想想看我們都有可以扭轉生死的魔法,為什麼不會有瘋狂的電視節目故意製作殺人影集呢?史達林太太很快的接受了論點,貪婪的把注意力全轉向那盒泡芙。   不過當齊格非上路時,他心裡明白,那一切都是血淋淋的事實,貝爾海姆也許曾經是個戰亂之都,但無論哪一方的人馬,至少都還謹守『戰爭別帶回家』的原則,在家裡陪陪小孩,電視上放著好笑的卡通,妻子在廚房燉牛肉……別把腥風血雨帶回家,也不要帶進酒吧,這是貝爾海姆酒吧文化的至理格言,然而,總是會有人在酒吧裡沒來由的開戰,而遲早有一天,有人會大大的逾矩,把一切都搬演上電視,血是真的,觀眾的反應完全預期不來,所有的死亡和墜落會真實的讓人難以直視,混沌就要開始。   古老神話裡最好的獵人,總是能在暴風雨來臨前做好準備,貝爾海姆永遠為黑夜籠罩,但一向信任自己狩獵直覺的齊格非明白,一場風暴已然成形,復仇的暴雨不久就將傾盆而下。 ◆   洛欣提爾的貓那天死了,牠終究沒能逃過詛咒,洛欣提爾哭腫雙眼,決定替牠辦場巨大而且隆重的葬禮。她之前聽寵物協會的人說過,大多數人在寵物死後就忙著下葬,卻忽略牠們也跟我們一樣,是生命,也擁有靈魂,協會於是大力倡導在寵物往生時找死靈法師,來解決靈魂去留的問題。洛欣提爾跟死靈界沒有接觸,又不想隨便找個便宜的法師交差,所以她播了通電話給東內‧基爾里‧史卡德,問他能不能過來一趟。   東內正在忙著打一個關於奶油是否有靈魂的辯論官司,不過焦頭爛額的他還是抽空過來一趟,「我們必須對萬物一視同仁,」他一邊進門,一邊脫掉工作時的斗蓬,洛欣提爾於是覺得他是此時此刻地球上最性感的男人。「只要是靈魂,就值得我們拯救。」小洛認為即便是偵探也說不出這麼酷的台詞,東內第一次因為這樣的恭維而臉紅,他們走進室內,東內很快的佈置好儀式,那隻貓的靈魂還留在室內,非常的徬徨,並且對主人依依不捨。   東內看著牠,露出微笑,眼神清澈透明,「嗨,小傢伙,」東內用死語這麼說,「讓我們帶你到該去的地方吧。」那隻貓沒有掙扎,東內試著建立了一條線,讓小洛跟暹羅貓可以感應到彼此,在動物特屬的死亡聖靈帶走牠前,小洛跟暹羅貓盡了他們此生最後一點緣分,洛欣提爾又哭又笑,東內被她們深厚的感情深深打動,「牠是個乖孩子,」東內跟她保證,「動物天堂一定會替牠敞開大門。」   她們坐下來聊了一會,發覺兩人都有點餓,洛欣提爾承認自己的手藝很爛,所以就由東內下廚,他弄了京洛炒麵,簡單的青菜還有醃蘿蔔,東內對於自己得吃素非常不好意思,洛欣提爾揮手說她不介意,「此刻你是地球上最性感的男人,」洛欣提爾拎著啤酒躺在沙發上,「煮得一手好菜,還能幫靈魂超度,破爛的斗篷也很迷人……我的天啊,你是女人幫雜誌上才會出現的那種夢幻對象。只可惜你不是跟老哥同一國。」   她們在沙發上吃東西,洛欣提爾打開電視,「吃飯時如果不看電視,我就不知道吃飯的意義何在。」洛欣提爾一邊朝炒麵進攻一邊說,「你有看這節目嗎?裡面的每個男生都好帥,不過他們老是抱怨伙食很差,怎樣,你要不要乾脆去報名廚師這個職位,說不定會紅喔。」   「算了吧,我在電視上看起來一定很不上相,」東內夾了一塊醃蘿蔔,用不同於小洛的優雅姿態送進嘴裡,「如果真要說的話,我倒是覺得偵探滿適合報名的。」   「拜託,老哥怎麼可能?這節目需要的不只是厲害的身手,而是某種特質,某種強烈的存在感和共鳴,這東西可是學不來的。」   東內不懂所謂的特質是啥,不過他也懶得跟小洛爭辯。這個節目一開場就很吵,畢竟是偵探最喜歡的樂團Rammstein的歌,小洛養在角落的渡渡鳥竟然還跟著一起嗚嗚啊啊的哼,看起來洛欣提爾著迷這節目的程度不是一般。開頭過後,畫面在多個隊員的視角中游移,隨著節目進行鏡頭越來越鹹溼,先是兩個俊美少年的激吻愛撫,洛欣提爾說,黑頭髮的叫做『板手』小費南德茲,髮色帶點棕紅的則是『酒神』戴嘉尼──他的綽號得自他喝了酒後的槍法竟然比清醒時神準──他們兩人在藥物幫助下展開了一場有如斷背山的情誼,小洛看的是驚叫連連,東內則忍不住開始幻想。   這只是開場的高潮,接下來東方人尚安國發表自己曾跟馬睡過的勁爆宣言,小洛扳起面孔,說這傢伙是這群人之中最不長進的一個,功夫很爛,為什麼能活到現在真是祖上保佑,他唯一能看的是床上功夫……緊接著豋場加起來有六隻手的伍德兄弟,手指摩擦就能引發爆破的『燙指頭』,然後……從小洛的尖叫聲中,東內不難理解最後豋場的一定就是本節目的超級巨星,即使沒看節目的人也會聽過他大名的巴多‧施特能‧提爾,貝爾海姆的超級天之驕子,『來自屠街的伊卡魯斯』。   伊卡魯斯……東內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裡看過這個名字。所有的『屠街獵手』齊聚,這群心高氣傲的賞金獵人於是展開本節目最大的賣點,真實度百分百、緊張刺激的獵捕行動,東內和小洛都不喜歡暴力場面,工作上也好,生活上也好,這件事絕對不會成為他們的樂趣之一。但看別人做就完全是兩碼事,東內明白了這節目能夠擁有如此驚人的收視率絕非僥倖,從人眼中看出去,直接,沒有掩飾,半分不能造假的槍戰確實令人血脈賁張,扭打,霰彈槍擊發,暴力制服毫無保留的呈現面前,會造成一種幻像,一種只有電視機辦的到的幻覺,感覺像是親身經歷過,東內想,所有的痛覺都很真實,所有的事情都是真的。   「這就是我所謂的特質,」小洛在看完這場槍戰評論道,「無可取代的東西。」   東內心想自己也許會成為這節目的忠實觀眾之ㄧ吧,他把最後一塊醃蘿蔔扔進嘴裡,雖然同時間有個做菜節目他很喜歡,但這節目所帶來的震撼性真的讓人欲罷不能……   就在東內跟小洛各自陷入不同的狂熱情緒時,鏡頭悄悄的又推進了,十分鐘後,兩人瞪著螢幕上的景象,不可置信的睜大眼睛,第一個受不了的是小洛,她站起來,奔進廚房,把剛才吃下去美味的炒麵全吐進水槽;東內因為工作時常要處理屍體,但他依然因為上面發生的事情而大為動搖,就像剛才說的,這麼真實,彷若自己體驗過一般。   節目無預警的中斷了,不過該看的該殺的一個都沒漏過,東內呆在沙發上,小洛從冰箱裡拿出所有的啤酒,兩人無可避免的靜默一會,直到渾身發抖的小洛打破僵局:「天,東內,」小洛顫抖的說,「我的天。」   「這節目……」東內說,發現自己的聲音也在打顫,「沒有所謂的安全措施嗎?」   「該死的我怎麼會知道?抱歉,我太大聲了──」小洛跌坐在沙發上,用力的關掉了電視,「不管他們有沒有,我想都已經太遲了,我們以前看節目都會笑說這個橋段好假,但現在我還真希望有人跳出來告訴我們說這是套好的──」   「不是套好的,洛姐,那是實際發生過的──」   「對,幹!需要你提醒我嗎?」洛欣提爾不能克制的大叫,「抱歉我又太大聲了,但我們是不是無形中成為了幫凶?我們是不是變成某種病態娛樂的始作俑者,當我掛掉時也會有這麼多人盯著我看嗎?他們會覺得快樂、悲傷、還是甚至覺得很興奮?」   「我不知道,洛姐,」東內悄聲說,「我只是突然明白契爾人為什麼要有電檢制度。」   「我也是。」洛欣提爾頹然倒向沙發。   她們彼此沉默了一會,直到其中一個人拿起電話,是小洛還是東內?兩個人都不記得,只知道有人先把手放到電話上,反射動作輸入了號碼,電話播出去──兩人相看一眼,明白彼此需要依靠,她們一起肩並肩坐在沙發上,不具有任何挑逗的意味,只是純粹需要感受體溫,在親眼見證某種象徵的具體死亡後,她們真的很需要確認活著是什麼滋味,小洛關掉電視,播號的嘟聲持續迴響。   響到第十聲時,我接起了電話。「老哥。」最先開口的是小洛。「你在忙嗎?」 ◆   我走進車庫,瞬間明白為什麼有人就是會迷戀跑車,那個如魚般美好的流線造型跟女人的曲線比起來,是同樣美好的東西。跑車有如一頭安靜的野獸,蹲踞在鐵灰的巢穴裡靜候主人,我走過去,解除掉周圍的符文鎖,車門打開,我滑進去覺得自己好像坐進了太空艙:裡頭應有盡有。方向盤是觸碰式面板,附有自動駕駛跟衛星導航,儀表板下方有一排按鈕,巨細靡遺的告訴你這台車的火力非同小可,從輕裝火神砲到鍊型路障一樣不缺,我相信芬區看到這台車一定會有跟我相似的感覺,只是比起我無聲的讚嘆本車之美,芬區一定會用行動來貫徹他的美學:任何東西只要加裝小型核彈,就勝過任何一幅文藝復興時期的名畫。   於是我仔細的檢查,還好,這台車最大的火力只到精靈導彈。本車的另一個價值體現在調酒裝置上,我把介面打開來,因為那琳瑯滿目的酒品而激動得不能自己,不過我馬上明白,這是個陷阱:有哪個委託人會在給人工作的車子上備酒的?這是芬區精心安排的圈套,如果我把持不住,就會被藏在酒裡的櫻桃炸彈給搞得灰頭土臉,藉此懲戒我不守規矩,在工作時喝酒影響判斷。   我試著讓自己接受這個謬論,幫自己弄了杯柳橙汁,把手放上方向面板,刷地一聲切換成操作介面,我頓時明白人一定會愛上飆跑車的快感,當跑車啟動時,光子擎缸的威力會像是地震那樣,順著導管傳入車內,最後撼動指尖。跟施展魔法的心理很像,一瞬間,強大的駕馭感湧入體內,你知道你駕駛的不只是一台車,而是一台幻想出來的野獸,完全屬於你的野獸,引擎發出獸吼,你知道這小傢伙已經按耐不住,狂暴就要發作。   我騰出一隻手打開電台接收器,調到我最喜歡的Galaxy Guide Radio,GGR有個非常棒的DJ,只在午夜到子夜這段期間出沒,他的音樂品味跟我很像,說的冷笑話也很棒,齊格非常說我們應該一起組隊說相聲。DJ三狗一開場很嚴肅,他說我們偉大的工金教皇瑪莉蓮曼森背叛我們,他的新專輯The High End of Low根本就是垃圾一張,完全失去以前的駭人氣勢,開始朝向流行樂界發展……去死吧M.M,三狗在電台裡這麼叫囂,不過別擔心,我們還是有地上最強的樂團Rammstein,他們的全新單曲Pussy!請各位擺好姿勢,張開大腿因為工業的威力就要插進去……「最後別忘記跟我來上這麼一句,去他的混蛋政府!喔耶!」   於是Rammstein的前奏滑進來,不快,醞釀著威力,他的副歌會在瞬間加速,讓你有想要把油門踩到底的衝動,我這麼做了,Till Lindemann的歌聲炸開來,這台有著灰藍流線型的未來概念跑車狂奔出去,輪胎抓地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古代的戰馬擂地,衝入貝爾海姆那叫人發狂的夜裡。 ◆   開跑車的酷只有啟動的剎那,接下來就很現實了。我不買車是有原因的,在貝爾海姆,開車等於打仗,我們曾經一度在歷史上被叫作混亂之城,哥德人冷戰末期的開放政策,吸引所有大家避之唯恐不及的勢力大舉遷入,我猜陰險的契爾人一定也助長了這一點,他們巴不得我們互相殘殺,直到貝爾海姆在地表消失為止。但讓大家失望的是,我們不但活的很好,還崛起成為南方第一大城。先是簽署史上最草率的愛達停戰條約,接著成立市議會調停紛爭,建起圖書館和博物館,想藉由歷史文物消弭大家的暴戾之氣。   不過有一個問題始終沒有獲得正視,就是本星球數一數二的混亂交通。以前沒有改善的意願,將來的願景也是一片黑暗。這些駕駛真是驚人,可以把沒有加裝任何武器的車子開的像是戰鬥載具,他們光憑氣勢就讓車子變得像是凶器。我在一個聚會聽過,這是一種比槍袈(Gun Karma)還要古老的神祕武術,叫做『人車合一』。光聽起來就很厲害,親自開車上街就更震撼了,這些駕駛的道行之深,我個人認為就算冥王駕著火馬車上街,這些馬路悍將照樣敢按祂老人家喇叭。   我伸手調整了一下電台訊號,後頭馬上像是機關槍似的響起連串的喇叭聲,我飛快的調完訊號,手趕緊擺回方向面板,繼續開過三條街,期間不斷受到駕駛們的震撼教育,他們對於紅綠燈,限速的觀念真的跟我們不是同一個次元。我聽過一個成長導師描述這樣的心態:優秀的人們遵守他們自訂的規則,或是活在完全沒有規則的世界裡。貝爾海姆的交通生態正好應驗了這句話。   但我為什麼要忍受這些鳥事呢?我不是一個優秀的人,但我懂得一些事情,比方說在我左車道不停因為我開太慢而咆哮的這位老兄,我可以把車停在轉角,下車面帶微笑走向他,用比人車合一更厲害的武功把他和他的車絞成一種全新的裝置藝術。我何不這樣做呢?我把灰藍跑車停在路邊,走出跑車深呼吸三下,朝看不見的人影揮手,對自己說,憤怒先生要出趟遠門,暫時不會再回來煩你────這是我最近學到的新招,很蠢,但意外的有用,根據統計,貝爾海姆居民的生活壓力是一般人三倍,如何對抗你的憤怒防範高血壓,就變成生活中重要的課題。   我跟憤怒先生告別,走向轉角的小報亭,買了一杯超濃縮咖啡,加上一份一赫氧前才發佈的地下報紙,我瀏覽了一下,頭版幾乎都同一個標題:『屠街獵手全數殲滅,貝爾海姆動盪再起?!』不過有個小報顯然比較有幽默感,標題下的是『屠街獵手返鄉記:全都進了屠宰場』,這標題會讓報社被很多人攻擊、放火燒,不過我用行動支持他們的膽識,我買了一份,帶著咖啡走回跑車,將灰藍跑車調成自動駕駛,跑車按著預定的路線奔馳,我把椅子稍微往後傾斜一點,開始閱讀報紙和喝咖啡,過程中仍然不時有駕駛對我叫囂,不過在我找到這台車還有附加隔音功能後,混亂的交通於是成為星球另一端的困擾。   灰藍跑車繼續前進,我的手機此時響起,是小洛打來的,我聽到旁邊還有東內:『老哥,你在忙嗎?』小洛的聲音聽得出來顫抖,『你聽到消息了嗎?』   我看了看手裡的報紙,「嗯。」   『我跟東內……看了那個節目。』   「片頭曲是Rammstein唱的那個?」   『對,我猜現在所有的報紙一定都在講這件事,我們打給你只是想知道……有什麼進展嗎?』   小洛用的應該是擴音模式,東內此時插話進來,『偵探,我想起來,巴多不是姓施特能嗎?施特能不就是那個……築城家族?』   「對。」   東內繼續說,『以施特能家族在城裡的地位來說,他們不會坐視不管吧?』   「當然,我沒親眼看到,但聽說『鐵血代達羅斯』俾斯麥‧施特能‧提爾聽到兒子的死訊,當場心臟病發死翹翹了。」   『死了?!』小洛跟東內在電話的另一端爆出駭人的叫聲,我趕緊澄清,「沒,我開玩笑的,我希望你們可以放鬆點……俾斯麥活的好好的,只是本城許多人都這麼希望而已,尤其是他的家人,生了一堆孩子,卻還死賴著不走真的是很悲哀的一件事。俾斯麥是個血統純正的塞爾頓人,但他的生命力顯然不輸給吸血鬼。」   『老哥,別亂開玩笑,你知道如果俾斯麥死掉,整個局勢會有多恐怖嗎?』   「我當然知道,不用勞煩俾斯麥死掉,死他的乖兒子巴多就夠恐怖了,那群掛掉的獵手各各大有來頭,簡直是明星親戚大會串。」   小洛想了一想,『我知道『扳手』小費南德茲是多瑞姆人,他表哥不就是那個有名的『猛賓漢』約翰‧狄林傑嗎?』   「沒錯,伍德兄弟全名伍德‧基爾里‧普夫,東內,那對六隻手兄弟是你的表親;尚安國的大舅子是阿克姆基金會六巨頭之ㄧ『武成王刀幣』;戴嘉尼的老爸認識『鐘樓皇帝』;除了『燙指頭』身分不明外,其他人的老爸或是親戚湊起來都可以組一支軍隊,想要槓上北邊的聯合政府都沒問題──而究竟是怎樣的蠢蛋,會蠢到在貝爾海姆招惹『築城者』施特能家族?」   『全城的人都會巴不得把他們拖出來碎屍萬段,』東內嚴肅的表示,『這可能是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報復行動。』   「對,兇手跑不掉的,多瑞姆黑幫,基爾里家族,阿克姆基金會,萊茵黃金飯店……這些人就代表了城內權力的最高核心,挑上『屠街獵手』動手的不是白癡就是神人,我個人覺得這些傢伙一定是前者。」   小洛說,『老史派你去對付他們嗎?』   「對付他們?不,我才不會接這麼殘暴的工作,」我把電台聲音關小,即使小聲,Ramm的音樂還是很有震撼力,「我只是趕去參加嘉年華會。」   『嘉年華會?』小洛跟東內異口同聲問道。   「本城年度盛事,怪物的嘉年華會,我多希望自己只是受邀觀摩,可惜他們硬要派我上場,」我嘆了口氣,「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場夜行偵探全明星賽,我只是在想,不知道其他人決定好第二名是誰了沒。」 ◆   當那對男女走進螺絲起子酒吧,要求一頓像樣的早餐時,老闆其實是很不爽的:他們也不看看現在幾點,何況這裡是晝夜不分、時間觀念混淆的貝爾海姆,本店願意在特定時段提供早餐已經是一種天大的施捨,但他沒想到還是有白癡會不照規矩來:通常他對付這種客人,要嘛就是做出史上最難吃的食物看他痛苦的吃完,不然就是直接找店裡的打手把這些無理取鬧的傢伙轟出去。   螺絲起子的老闆脾氣之硬整條街都知道,但對於今天這組客人,老闆竟然乖乖的命令廚房開始做餐,早餐時段早過了!這樣是差別待遇!有些專程來吃早餐的客人發出抗議,老闆依舊視若無睹,一邊還派出店裡最懂待客之待的小弟過去幫客人加滿飲料。老闆一向覺得自己很有看人的能力,齊格非‧尼柏龍根就是他最得意的一次雇人經驗,有人認為,螺絲起子僱用齊格非,就等於把一頭龍養在吧台,大大解決了私營酒吧長久以來的各類問題。賒帳,酒後鬧事,還有吃人不吐骨頭的保護費,齊格非實際上一拳都不用出,他的名氣已經遠遠超過揮拳所能帶來的效應。   正因為見識過齊格非,所以老闆很明白這組男女是跟他同類的人,即使並不完全相像,但給人的感覺是很類似的:外表古怪,舉止正常,談吐也很幽默,內心裡則住著隨時可以搗毀一棟大樓的怪獸。老闆明白這種時候就是要相信自己的直覺,即使他的威信會受到嚴重的打擊,他也不想因為拒絕供應早餐給客人,而造成螺絲起子酒吧就此關門大吉的慘劇。   男的又胖又大,女的又瘦又薄;但在吃的方面,這點正好倒過來。穿著發牌手西裝的女人眼前端滿了吃乾抹淨的盤子,那個份量就算叫十個男人也不見得能夠負荷,但真正可怕的是,她還沒飽,依然叫吧台給她送上煎蛋和培根,還要配上濃濃的咖啡,她已經先行付過帳,出手大方,小費一分都沒有少給,這是老闆開店以來收過最大的一筆帳,而代價就是親眼目賭那個女人恐怖的食量。   相較於女人,胖男人對著十分鐘前端上的早餐感到有點懊悔,他幾乎喝柳橙汁就飽了,盯著盤子上的培根和炒蛋半晌,最後像是投降般的把他們推給女人:女人用一眨眼的功夫把這些食物通通掃光。胖男人嘆了一口氣,他何必逼自己進食呢?從那天開始,他幾乎沒辦法再吃下任何東西,食慾持續低迷直到現在,他的身材卻跟他作對,毫無節制的繼續往外膨脹。   看著前面這個瘦小的女人,他感到自己真的是相當的悲哀。   「我好羨慕妳,」胖男人慢慢的說,好像每吐一個字都需要相當用力似的,「我也想要有像妳這麼棒的胃口。」   「呼,自從三年前到猷他出差後,我就再也沒有吃過一頓像樣的早餐,培根啦煎蛋啦還有濃濃的咖啡……可惜的是這裡沒提供燉甜豆,不然這絕對可以稱的上是我此生最完美的一餐。」女人抬起頭,啜飲手裡的咖啡,這是她至今的第十杯,「你也別太難過,至少你吃的開銷就不會花這麼大了。」   「我倒寧可花多一點錢,來解決我喝水就飽的問題,簡直就是個笑話,只能喝水的男人,卻胖的像是六隻大象綁在一起。」   「你是壯不是胖,親愛的,我才想跟你掉換身體,體驗一下有體重是怎樣的感覺。」女人露出苦笑,「我曾在雜誌上看過北方人形容過瘦的女人叫做紙片人,他們真該來採訪我才對,比起那些得厭食症的名模,我才是真正貫徹紙片人哲學的現代女性。」   胖男人笑出來,繼續啜飲柳橙汁,在他低頭喝飲料的期間,女人又掃完一盤馬鈴薯泥和炒洋蔥,她似乎意猶未盡,伸出舌頭舔了舔唇間,「呼,讚,」她對胖男人說,「你得制止我繼續吃下去,柳橙汁喝完了嗎?」   「喝完了。」   「很好,那我們走吧,〝戰車〞。」女人站起來,完全無視周遭因為她胃口而嚇壞的顧客和員工,「該去嘉年華會報到了。」 ◆   如果真要那位車站人員形容,他會說那是個有如貓頭鷹般的男人。   體型高大,連外表輪廓也有幾分神似,但真正讓人聯想到貓頭鷹的,還是他那個可以一百八十度旋轉的頭顱。這位車站人員在舊猷他入境車站工作數十年,什麼奇怪的生物沒見過,但是這個貓頭鷹男卻讓他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一開始他以為這男人戴著面具,出於安檢理由要求對方拿下,但最後卻發現那是他真正的長相。除了伊凡人,他沒想過有人可以從五官、臉頰的凸出跟凹陷,都像極了一隻精明的猛禽。   貓頭鷹男走到車站服務處,這裡人滿為患,每個暴怒的旅客都想知道家人有沒有寄給他們什麼防身武器:大多是槍,窮一點的買刀,還有個色情片男演員收到一支按摩棒。委託人寄給他一組符文鑰匙,光就這一串複雜的魔法符號,他所能動用的資源就比這裡所有人加起來還要龐大。他們派給他一台浮空載具,1402年的大漠軍用舊款,武裝齊全,附加變流護盾,還擁有在蟲洞中快速行駛的能力。   然而他需要這樣的東西幹嘛?他們難道不覺得一輛普通的戰前汽車會是比較好的掩護?於是他決定遵照自己的辦法,不惜多花一點時間走到車站附近的租具公司,裡頭的每個顧客都把貝爾海姆想成是這世上最接近地獄的地方,都非常樂意花大錢租武裝載具,有個看起來相當闊的公子哥兒甚至問說可不可以讓他開機器人。貓頭鷹男用相當低的價格租了一台戰前汽車,引擎老舊,擋泥板刮痕累累,但卻最合他的心意,至少比機器人要好上太多。   當他上路時,距離事件爆發經過不過五赫氧,但他老遠就可以感受到整座城市陷入一種歇斯底里的情緒,報紙刊登的速度快的嚇人,消息像是野火一樣傳遍所有地方,即使是邊境也不例外。他打開收音機,『滾石』樂團的歌聲迴盪在車內,他一邊跟著哼,一邊心想今天真是個好日子,一個適合舉辦嘉年華會的好日子。 ◆   自從替萊茵黃金辦事以來,齊格非總是單槍匹馬的辦事,他身邊只會跟著兩種人,敵人,或是死人。戴高樂討厭歸討厭,但他對於齊格非的評價還真是貼切的可以拿來出書:「平心而論,齊格非是個和善的人,個性外向,不排斥跟他人交流,不少人時常納悶齊格非為何總是被稱為孤狼,我的看法是,這跟他的定位問題有關。」戴高樂推了推眼鏡,「有的打手身材高大,適合拿來嚇人,有人沉默寡言,組織會認定他是很好的殺手,然而,齊格非不被我們歸類在上述任何一項,迷魅大人將他放在大規模殺傷性武器這一項,跟原子彈或是導彈相比擬,而據我們所知,原子彈並不需要跟人一起並肩作戰。」   戴高樂的諷刺多少也反映了現實,齊格非認清這點,於是對這位分配給他的搭檔有了更高的興趣:與其在意實力,他更感興趣的是這傢伙的腦子壞到什麼程度。所以他來到這裡,來到這個離市區有一段距離、鄰近多瑞姆的廢棄工業大廈頂樓,等待一個來路不明的幫手。他設想過各種可能性,確認老闆不是在耍他,對方可能是有翼族伊凡人,負責支援不擅長空戰的他;或是一整支由大漠調過來的傘兵部隊。他猜想了對方多種身分,卻沒有預料到會是這種登場方式。   一道閃雷快速劃過空中,雷光的尾巴還夾帶了一個不尋常的空間裂縫,齊格非發出驚呼,看著閃電劈進頂層,裂縫因這股雷光的威力而瞬間拉扯,接著就在異空間的縫隙中吐出一個人來;齊格非不確定他是不是人,只知道他從縫隙中被某種不知名的力量推出來,位置正好在半空中,出於反射動作,這人攀住唯一可以讓他穩住跌勢的東西,一根歪掉的避雷針,同時導著聚電。   如果不是那個觸電的慘叫聲,他攀在上面的樣子還真讓齊格非想起他最愛的閃靈悍將。 ◆   在讓所有人畢生難忘的那集開頭,電視台播出了對巴多的專訪,這位俊美少年幾乎用盡一切方法挑釁觀眾,又用種族歧視的字眼辱罵矮妖攝影師,攝影一度中斷,在一片混亂中,巴多說了這段涵義不明的話:   『對我來說,飛向太陽然後摔死的伊卡魯斯不是一個聽不進父親勸告的蠢蛋,那是一種隱喻,他就是無法自拔,明知故犯,知道有甚麼後果仍然衝動去做,』巴多抽著大麻菸,對著鏡頭緩緩自白,有人說那時他的眼角泛著淚光。『神話不是一種象徵,我再說一次,是種隱喻,可以比擬在現實生活中…………太陽在這隱喻裡扮演的只是後果,真正的控制力源於父親,父親說,不要飛太近,但是孩子不會聽,我們就是不聽話,那不是蠢,而是一種難以自拔的渴求。』   一個綽號『下雨男』的連環殺手在屠場街附近現身,成為了本集的高潮題材,標題下的很貼切,叫做〝Searching for Rain’s day〞,屠街獵手們在一個老舊倉庫找到他和其手下,『下雨男』高喊著要獵手們都去吃屎,一向衝動的巴多和伍德兄弟馬上回敬子彈,尚安國幾乎快哭出來,之前侃侃而談自己跟馬搞的威風蕩然無存。『扳手』小費南德茲一向很冷靜,但情況已經拉拔到最糟,他跟燙指頭、和好碰友戴嘉尼互看一眼,一邊大叫著加入巴多引爆的槍戰:子彈亂飛,雙方唯一的異能者能力交擊,電視前的觀眾沸騰到最高點。   有人說,當巴多打仗時,連上帝都忍不住要眷顧他:巴多不只是性格火爆,連戰鬥技巧都獨樹一格,即便現場再混亂、子彈和能力餘爆幾乎遮蔽全數視野,這位伊卡魯斯還是一樣不要命往前衝,上帝就會在此時插手,保佑他毫髮未傷的衝進『下雨男』躲藏的房間,趁他還沒有發動異能前轟掉他一隻手掌。這個窮凶惡極的殺手跪在地上求饒,巴多當作沒聽到,他走過去,用霰彈槍抵住『下雨男』的嘴巴,看起來就像是強逼『下雨男』對所有的觀眾咧嘴大笑。其他人跟進來,鏡頭正好從巴多的視點轉到其他人,小費南德茲出聲阻止,燙指頭跟戴嘉尼直接跳過去要拉住巴多,伍德兄弟大聲叫好,尚安國還在驚嚇中……但霰彈槍早所有人一步噴出火花。   從他人的視角看來有一段距離,但你還是能看見『下雨男』失去他下巴以上部位的瞬間,就像撐破的汽球,空氣中彌漫一股紅色的霧。   小費南德茲重重嘆了口氣,伍德兄弟大叫幹的好,燙指頭跟戴嘉尼把巴多拉離殺手屍體,一邊數落他太過衝動,尚安國回過神來,停止啜泣,他這時才敢說一句馬後炮:「嘿,你把他宰了,我們怎麼拿人去領賞啊?」尚安國很客觀的分析,「他們說活的比較值錢耶。」   巴多的回答是直接用槍托揍向尚安國的臉。   觀眾跟著大聲叫好。 ◆   巴絲特‧施特能‧提爾生平最痛恨三件事:一,談判桌上雄性生物的眼神,那迦吸血鬼食人妖多瑞姆人都一樣,每個都還活在過去的封建時代,覺得女人沒資格跟他們坐同一張桌子,也沒那個權利對他們頤指氣使;二,她父親的身體狀況,每當她代表出席各個公開場合,人們對她所帶來的提案感興趣的程度,幾乎不到對她父親近況的一半,『俾斯麥先生身體不適嗎』,『祝他老人家身體安康』等等,她暗自發誓,她總有一天會奪過所有的權力,而不只是讓自己在父親生病時當個傀儡代理人而已。   三,她那個惹人厭又自以為是的弟弟。為了這點,她甚至禁止全企業上下擺放電視,她知道她弟弟的節目有多紅,會在AC/DC電視台重播多少次,而又有多少女職員會在休息時間(甚至是上班時間)嘰嘰喳喳討論哪一個獵手最帥,話題也總是圍繞著巴多,巴多,巴多.……對弟弟那樣的生活,巴絲特一點都不羨慕,甚至覺得他做了對的選擇:巴絲特有六個哥哥加上這一個弟弟,全家人只有巴多對生意和權力毫無興趣,而他現在在電視機裡,幹盡那些丟人的行為卻還博得滿堂喝采,巴絲特覺得全部人都瘋了,不過這也許是巴多展現施特能家族熱愛權力的另類方式:十足十的偶像崇拜。   她雖然討厭弟弟,但接到他的死訊時還是五味雜陳。當前幾天父親開始住進療養室她就知道了,父親的管事馬可仕跟自己一向不合,他所導領的派系是標準的保皇派,唯俾斯麥馬首是瞻,父親沒說半個字這些該死的傢伙就會嚇得一動也不敢動。雖然俾斯麥住院的消息保密到家,但多年來巴絲特也培養出自己的人馬,來對抗這群打算讓父親繼續掌權一萬年的保皇派,要跨出這對抗的第一步,就是要去合理的懷疑每件事情,每件他們希望妳知道並且自以為了解的事。   巴絲特對巴多毫無家人的關懷,她把他視為是鬥爭的開始,施特能家族得做好準備,開始迎接後俾斯麥的時代:叫施特能的人很多,但實際流著古老塞爾頓人血統的卻很少,她的六個哥哥先後死去,放蕩不羈的弟弟遭到毒手,如今身上流著施特能家直系血脈的人,只剩下巴絲特一個,照理來說她應該順理成章的成為施特能家的下一代主人,但她心裡很明白,父親、馬可仕會很希望自己這麼想,而她進入權力圈所學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千萬不要讓妳的對手稱心如意。   所有因為最後一個男性繼承人死去而動起來的家人,都沒有像巴絲特這麼清楚的知道,就是在這樣嚴峻的情勢下,『鐵血代達羅斯』俾斯麥‧施特能‧提爾的強韌,才會真正的嶄露無疑。 ◆   其他人扛著尚安國,只有小費南德茲兀自在巴多身邊喋喋不休:你不應該這樣,要遵守團隊紀律,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不能出手攻擊同伴……那會讓我們的團隊精神變得很脆弱,巴多,小費南德茲對著巴多不停說教,你是這團體實際的頭,你應該知道怎麼做對團體最好,你明知道生擒『下雨男』對我們比較有利,偏偏就是要開槍轟掉他的頭,你到底有什麼毛病?   巴多回頭對他露出微笑。   巴多,小費南德茲的聲音聽的出來怒意,是我領你進這行的,替你湊這些同伴也是你的主意,但你最近真的是越來越過分,你既不照著電台給的劇本走,也不打算把大家團隊合作放在心上,這到底算什麼?小費南德茲大吼起來,你到底把我們當成什麼?   扳手,你有看上次報紙怎麼寫我的嗎?巴多說。   沒有,怎麼寫?   他們說我是台名貴跑車,卻隨時都會撞上欄杆,飛出去然後起火爆炸。巴多狂笑起來,老實說,我愛死這個比喻了,我真的覺得他們寫的很棒。   小費南德茲想回點什麼,但巴多頭也不回的走進夜店。其他人魚貫跟進去,這些人走到哪都是矚目的焦點,也是麻煩的製造機,他們跟人看不對眼就會動手,看到正妹不管旁邊有多少男人護著也不會退縮,恨他們的人不少,愛他們的人更多,身為貝爾海姆第一打工男的龍耳齊格非曾在夜店裡碰過這票人,他是這麼形容的:「光看他們一眼就有想要把他們的脖子扭下來的衝動,」齊格非表示,「然而即使你在厲害,事實證明,比起揍幾個自以為是的公子哥們,你更不會想惹上夜店裡的所有女生。」   獵手們進到舞池裡,酒精,各種族的異國女人,燈光讓全部人陷入一種儀式性的彌留狀態,藥物和威士忌在血管裡流竄,大麻香氣傳入鼻喉讓人彷彿載沉於海面。此時發生一段插曲,伍德兄弟看上了一個狐族女孩,巴多也是,雙方一言不合動上了手,巴多以一敵二,伍德弟拳沒揮到一半,巴多已經賞給他一記拐子,接著跳過對手,一拳打得後面撲上來的哥哥抱著肚子跪下來。   這場交手完全出於衝動,沒事先套招,引發很真實的節目效果,節目製作人和導播拿巴多沒輒,他人氣最高,行事最狂妄,想揍就揍,想幹嘛就幹嘛,觀眾就愛他這個調調,而他卻從不因應任何人的期待而活。他擊倒伍德兄弟,所有的獵手只有在一旁用威士忌和女人麻痺自己的份,巴多摟著戰利品,在暴民的歡呼聲中走向二樓,電視機前的觀眾知道香豔的就要來了。巴多回頭注視群眾,此刻所有的光都籠罩著他,巴多,神所應許創造最美好的化身之一。   透過他眼睛裡的攝影機,夜店裡昏黃的燈光配上霧氣,簡直像極了某種人工製造的陽光──古老的迷信於是應驗:別飛得離太陽太近,伊卡魯斯。 ◆   正如Paradies, Hölle, alte Freunde這名字所標示的一般,在本店工作只會有兩種感受,不在天堂,就一定在往地獄的路上。每個新進的小弟都會受到老手的告誡,記住最基本的原則,並從中判斷老闆今天在想什麼,史基尼爾‧芬區是個難以捉摸的狗頭人,而且極為沒有耐性,特別是對於看不出他心意的白痴。老手這麼告誡新人,判斷的基準只有一個,時時把這掛記在心,就可以讓你比較接近天堂的邊緣,記住,只到邊緣而已:史基尼爾痛恨不懂上意的白痴,並不代表他就要喜歡太熱愛揣摩上意的人,別聰明反被聰明誤,諸君。   當史基尼爾‧芬區在辦公桌正襟危坐,臉上表情像是隨時都要把你生吞活剝時,就表示今天將是美好的一天,老闆只是太無聊需要一點調劑,比方說嚇唬員工,故意惡整樓下的酒保等等。然而,當史基尼爾‧芬區翹著二郎腿,整個人陷進他那張碩大灰皮沙發,一下子看看美人魚,一下子又狂按遙控器,對著早就不知道重播幾百遍的MCSI犯罪魔法鑑識科喃喃自語時,就表示有大事發生,老闆正在蘊釀,正在思索所有剝削、強奪、獲取更大利益的對策,如果你不屬於跟上述獲利行為掛鉤的任何一群人,就最好的躲得遠遠的別被老闆看到。   芬區轉過所有的頻道,螢幕上每個節目像是被瞬間剪裁的藝術作品,一下切換成低俗卡通,一下又變成精靈主播的新聞報導,而更多時候,幾乎所有的頻道都被『屠街獵手』這個歷史名詞所佔滿。巴多的臉不停重複,刀子,有人在尖叫,接著插入AC/DC電視台的嚴正聲明。   『〝偶〞們會不惜一切,』AC/DC又稱暴力電台,整家電台兼具娛樂工作者的專業,跟多瑞姆本地黑幫的暴力勾當,發表聲明的傢伙是頭那迦,掛著一付超大的龜殼眼鏡,操著奇怪的口音,『逮到這〝粗〞兇手,為那些罹難的孩〝祖〞血債血還。』   我的老天,芬區心想,誰來找個人把這傢伙的舌頭剪掉好嗎?   鼠人哈根帶著他的弟兄出現在辦公室,鼠人大多矮小,很能適應屈就芬區身高的低矮辦公室,無聊的小伎倆,想要讓每個比芬區高大的訪客都對他彎腰,就跟哥德族佛旦據說會把座位設在異常的高度,以求開會時可以俯瞰每個人強化他宛若神明的形象一樣。不過這對哈根的老弟昆達來說就是件痛苦的事情,身型超過鼠人水平許多的昆達幾乎頂到天花板,只是礙於老闆的面子不敢吭聲。   「老闆。」哈根向芬區示意。   芬區沒有回頭,眼睛繼續盯著螢幕,「給我一點好消息,鼠仔,」芬區說,「今天的壞消息夠多了。」   「您是指屠街獵手的事情嗎?」   「不是,所有的白痴電台都在播這群痞子的消息,但我並不想看,我等了MCSI最新第三季整整一個禮拜,結果這些王八這樣對我:忙著播小白臉被幹掉的消息,停播契爾人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影集。」芬區繼續狂按遙控器,「告訴我現在情況。」   「嗯,阿克姆基金會已經和基爾里企業發表聲明,發誓不惜一切代價也會手刃兇手,而萊茵黃金飯店方面也──」   「我不用聽這些,鼠仔,那些白癡政客會幹什麼事情,不需要未卜先知就能猜的到,聲明,聲明,他媽的都是聲明,電視早就播到爛,那些腦袋不知道裝什麼的電台主管到現在還搞不清楚,問題不是出在那迦不夠嚇人,而是他的舌頭八成比頭還大。」芬區說,「鼠仔,我沒興趣外圍那些人怎麼想,哥德人早就幫他們想好唯一的對策:雇個夜行偵探把大家殺光光。我今天接委託接到手快斷掉,堅持自己要下海當全職接線生就是有這壞處。」芬區吐出一個煙花,「鼠仔,我感興趣的不是這些對策,而是殺手的目的──你打聽到什麼?」   「有些人認為殺手是『鐵娘子』巴絲特派出,目的是為了奪權。」   「巴絲特那婆娘是有點憤世嫉俗,但我覺得她不至於到這麼蠢,施特能家族是非常、非常保守的塞爾頓貴族後代,對於讓女人掌權這種事,他們的觀念還停留在幾個世紀以前,就算巴絲特幹掉她親愛的老弟,光下面那堆性別歧視者就夠她頭疼了。」   「況且巴多的死亡會提前引爆施特能家族的內部問題,」哈根推測,「俾斯麥老頭快死了,唯一的男性繼承人死亡,剩下的女繼承人無法服眾。殺掉巴多對她一點好處也沒有。」   「獵手裡只有巴多實際牽扯到繼承權問題,其他人都是家族的第二、第三代,但是全部人依然大動作應付這件事,嗯,巴多活著對施特能家族比較有利,而對其他人來說呢?」芬區關掉所有的螢幕,他開始推敲,「解決巴多會製造可以併吞施特能家族的契機,俾斯麥老頭死後,家族爆發內鬥,其他人有機可趁,一舉扳倒掌握城市建設權的施特能家族……但是哥德人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俾斯麥家族的內鬥只會有一個結果:哥德人以『穩定局勢』為由獨占一切,其他集團什麼都瓜分不到。」   「但如果真的是哥德族派出殺手,想要染指施特能家族的內部運作,」哈根說,「則會引發更大的問題。」   「對,哥德族知道如果他們干涉城裡的家族運作,其他勢力勢必集體反彈,到時情況會變成一發不可收拾,哥德人乖乖躲在尼伯龍根數錢就好,不會笨到出此下策……無論殺手是誰派的,幹掉施特能家族的繼承人都是最笨的選擇。」芬區轉向鼠人一行人,「大家要的不是動盪,而是一點點機會:表面上維持勢力均衡,偷偷摸摸把手伸到對方家族的口袋裡,製造這機會的方法就是──」   「把巴多‧施特能‧提爾握在手裡。」   「但誰又會搞這麼大的動作?在電視上公開殺人?這完全說不通,如果他們想藉看似失去理智的公開處刑,來暗地綁走巴多的話,這個對策太拐彎抹角,並且多出太多不必要的風險,」芬區從沙發上站起來,熄掉雪茄,臉上表情若有所思,「矛盾的地方很多,讓我們整理一下手上的情報:一,巴多可能沒死,他活著比死了有用,二,殺手〝應該〞不隸屬上面這些集團。」   「說不定只是掩人耳目,」哈根說,「先派出殺手綁架巴多,再派夜行偵探收拾殘局?」   「我不覺得,雖然大家很努力的要維持一種表面和平的假象,但如果真的放膽幹下去,沒必要這樣繞來繞去,所有的小動作都逃不過哥德人的法眼……我的看法是,大家都跟我們一樣,在殺手一事上全憑臆測,知道他們握有很好的籌碼,而每個人都嗅到了〝機會〞。」芬區走到窗邊,下面又是懷舊的〝黃金歲月〞老搖滾時光,店裡放著Bon Jovi的〝Bounce〞。「我們雖然置身事外,卻可以靠著偵探來探一探虛實,換句話說,我們也有我們的〝機會〞。」   「要考耀鐵幫支援鴉嗎?」   「沒這必要,鴉知道該怎麼做,我太了解他了,他這人頭腦很精,卻痛恨政治,尤其是上面那群人,就是他最不屑與之為伍的官僚,體系,或是隨便你怎麼形容,整個案子的陰謀味很重,但最微妙的一點,就是大家都找了夜行偵探出馬,而他們根本沒弄清楚那票人的思考方式:所有熬過『偵探獵捕』時期的人證明了他們已經是體制外的產物,什麼政治陰謀權力遊戲啦落在他們手裡都會變得很簡單,只是用不同的藉口開幹罷了。」芬區說,「把案子交到偵探手裡,他們就會簡化所有事情,即使其他人很乖,我們的鴉老弟也一定會挑戰體制,大鬧一場;我就最愛他這點,『混亂之神』真的不是叫假的。」   「我們該怎麼做?」   「殺手的問題交給偵探去處理,迷魅為了面子一定會派出那頭龍,那個瘋的更厲害的齊格非‧尼柏龍根,這人比起夜行偵探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徹頭徹尾是個神經病,有他跟偵探在,大家走著瞧,他們一定會把任何人的算盤通通打亂,而且噪音還會響徹雲霄。」芬區從抽屜裡又拿出一盒雪茄,遞了一根給哈根,哈根幫老闆點火,芬區咬著雪茄,臉上露出不懷好意的神情。「我看到的機會跟大家不太一樣,我認為,與其跳進殺手這淌混水,不如我們另闢戰場,追溯整件事的源頭──」   「俾斯麥‧施特能‧提爾。」   「聰明,鼠仔,大家都把重心放在巴絲特、巴多和殺手身上,卻沒人關心這老頭,大家都覺得他差不多了,我不這麼想,這塞爾頓人能在哥德人手底下混這麼久絕對不是僥倖,不是每個人都有像迷魅那種跟實力不相稱的運氣,俾斯麥的動向才是我們真正要關心的,在這整件事裡他到底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殺手跟他又是什麼關係?」芬區用力的吸了一口,「鼠仔,我這人很務實,每個人都忙著想在這案子裡分一杯羹,但我覺得喝別人的口水不是很健康。」   「我明白,老闆。」   「沒錯,你以為我派偵探去那裡幹嘛?他有那個本領,會讓這場明星賽的鎂光燈都聚集在他身上,」芬區笑了,「而當大家都在忙著替他拍照時,我跟你的兄弟們就有時間來好好想想,要怎麼把整鍋湯都變成我們的。」 ◆   我把最後一個畫面停留在巴多‧施特能‧提爾回頭看見陽光的瞬間。   在出發之前,我去了一趟城市管理局,拿到了這一整集的內容,在出發前往目的地的路上,我靜靜的看著錄像,從開場的巴多訪談,到對決『下雨男』的槍戰,然後迎接所有獵手的末日,每個人都被殘暴的殺害。我在很多案子裡看過更暴力的手法,但這次特別讓人不舒服,原因無他,重點是你從被害者的眼裡看出去,那個過程更加駭人,你可以感覺到他失去生命前一刻的掙扎,那種無助、難以克制顫抖的靜默,而死者心中很明白,他的最後會被反覆播放,電視機前的每個人都會瞪大眼睛看著他斷氣。   沒有比這更令人難受的結局。   所以我把錄像倒回去,反覆看了好幾次巴多的簡短訪談,並且把最後一個畫面停在那個注視陽光的瞬間。我知道伊卡魯斯的故事,他的父親代達羅斯,溶化的翅膀,絕美的少年墜落海面,成為最美也最哀傷的一片浪花……這個神話還有後續發展,他跟另一個駕駛火馬車的蠢蛋美少年一起獲得冥王的特赦,得到第二次機會,但他仍然沒有好好把握,駕駛對方的火馬車然後又笨的跌回地獄……後續發展一點都不美,甚至可以說是有點好笑,所以我們只要聽到翅膀溶化的部份就好了。   我時常接到這種案子,委託者已死,然後留給我一些死前錄像,錄音還是留言,我們的世界很詭異,有法術,有各種方法可以替死者紀錄,但人們在他們死後反而不會去在乎這些,他們只要求兇手死得很難看,卻沒人願意真的回過頭去了解這些孩子,他們只願意說,〝請讓死者安息,血債一定要血還。〞我做這一行有自己的哲學,我的想法是,那些委託人,阿克姆,基爾里,多瑞姆人甚至是哥德人……以為花了大錢就是你老闆,但他們不是,這些英年早逝、成為海裡最美的那片浪花的孩子才是。   我不認識他們,僅憑死後的物件來拼組我對他們的印象,我可以選擇討厭或是喜歡這個人,我知道很多偵探都會替自己定下規矩,不要太深入案子,不要試著去理解死者,但如果我變得都不在乎,就會跟我的同行們一樣,只是找個理由開戰,只是單純尋找樂趣廝殺,而我並不想變成那樣。   我關掉錄像,取消自動駕駛,現在GGR電台播放的是Better Than Erza的〝One More Murder〞,我不知道這個團,但曲風我很喜歡。我把手放到方向面板,把油門催到底,灰藍跑車於是滑進街區,現在是深夜,慵懶的人們四出尋找慰藉,旅館的燈火通明。   夜深之處,無聲之中,風暴迅速凝聚。 ◆   女人一直認為自己不是個嬌生慣養的人,但這裡的氣味實在令人難以忍受;旅客跟旅客之間的碰撞,推擠,男人和女人身上都帶著風塵僕僕的異味,那些有稜有角的行李,粗暴的機器人侍者,大塊頭的旅館主人,以及那兩根礙眼的螺旋柱──一切的一切都讓『克里特島的米諾斯』旅店成為地球上最糟的落腳處,相較之下,捕魚旺季的鮪魚網竟然還顯得比較寬敞。   但她有什麼好抱怨的呢,她是個體脂肪趨近於零的女人,體態纖瘦已經不適用於她,更貼切的說法是薄薄一片,如果有人吹口氣她說不定就此飛上天。跟她一比,她搭檔的處境委實令人同情,這位體型碩大的男人是本旅店裡唯一比老闆還要高大的人,不但移動不便,還不時跟旅客發生擦撞,跟兩根柱子比起來,他更像是個天然的巨大障礙物。「這樣吧,我把『獵裝』解除掉,直接用能力幫你開出一條路如何?」女人湊過去悄悄對他說,「看你這樣進退不得我自己也覺得很難過啊。」   「別衝動,妳會害我們前功盡棄,還記得我們進來之前的討論嗎?」大塊頭男人忙著跟週遭的人說對不起,滿頭大汗的對著女人說道,「『這裡是風暴的中心,親愛的,我們一定要做好所有的防範,周詳的考慮每一個步驟,』」他模仿女人的語氣讓她笑了出來,「要偽裝,要隱藏氣息,因為誰知道一進到大廳會不會就有一整排被召喚出來的槍手瞄準我們──現在看來根本沒這必要,如果他們真的有心,就應該去報紙投書說這裡是全世界最棒的旅館,讓更多人慕名而來,這樣在他們動手之前,我就會先被川流不息的人群給榨出汁來。」   女人噗嗤的笑了,「別這樣悲觀,〝戰車〞,」她說,「如果你真的受不了,你可以偷偷解除一下『獵裝』,自己動手用能力搞定……我保證不會跟阿克姆和基爾里的人檢舉你,只因為有人推了你一把,你就發飆把這裡弄得像是剛發生了一場地震。」   「拜託,〝同花〞,別再挖苦我了,」叫做戰車的男人辛苦的說,他又撞倒了兩個人的行李架,這時牛頭人老闆已經轉過來打量他,考慮是不是要叫機器人把這個難搞的客人轟出去。「讓我專心應付這個局面吧。」   同花聳聳肩,身型如同薄紙的她在人群中完全不受影響,她幾乎是用滑的在這個擁擠的大廳裡移動,找到了一個角落坐下,隨手拿起沙發上的雜誌,她本來期望這是一本很殺時間的時尚周刊,結果翻過來竟然是哲學雜誌,這期有個哲學家全力主張『宇宙太擁擠是因為思想解放造成了百家爭鳴的局面』,這類東西一向讓她頭昏腦脹,不過在等待搭檔殺出人群重圍的這段期間,她倒是有了個全新的哲學思考,宇宙太擁擠跟思想解放一點都沒關係,純粹是因為旅館生意在這裡太難做了。   在本地只有兩家選擇,一,擠死人不償命的『克里特島的米諾斯』,廉價旅館,老闆是頭暴躁的牛頭人,滿口粗話,偶爾穿插一兩句哲學思辯進來,所以大廳沙發區的書架上全塞滿哲學類書籍,那些名字連聽都沒聽過的哲學家讓她覺得用看的就很痛苦;二,京洛東國風的『滿漢全席』大飯店,什麼都是最好的,接待小姐笑容可掬,進去還可以免費觀賞一場黃朝流傳至今的百花扇子舞,唯一的缺點是,住宿金額也高的嚇人,如果付不出來,你的套房就會直接吃掉你,對,你沒聽錯,吃掉,不然你以為這家飯店幹嘛叫做『滿漢全席』?   所以『克里特島的米諾斯』再擠,服務再差,旅館主人再莫名奇妙,想要出境貝爾海姆的大家還是像難民潮般湧入,戰車整個人被卡在人群中動彈不得,她以為這是只有在北方跨年才會看到的奇觀。她隨手翻了翻哲學雜誌,三秒後宣告放棄,她穿過人群走到販賣機那投了一杯咖啡,坐回來,還不時要閃躲橫衝直撞的旅客,過了一會,她的搭檔終於殺出人群,來到她的面前,呼吸急促,壯碩的肌肉劇烈起伏,眼睛裡滿是無奈。   「你看起來好像剛跑完地球三十圈,」女人說,「需要休息一下嗎?」   「不用,同花,別忘記我們正在工作,那些人真的會把我搞死,天啊,回去我ㄧ定要跟市議會投訴,希望他們增加入境旅館的數量。」   「哥德人連交通都搞不好,你還指望他們改善住宿問題?」女人瞪大眼睛,「不過說真的,戰車,放輕鬆一點嘛,剛才在這裡我已經搜尋過一遍了,空中有人盯著,整家旅館都被施放了傳送障礙,更別說方圓一公里完全被施特能家族的結界籠罩,只是在場的人完全沒知覺,」叫做同花的女人吹了聲口哨,「這裡是一個心靈鐵籠,誰都出不去,人會不斷的出去,回來,就像是陷入了某種時間斷層,事情會不停的反覆再反覆,直到施術者解除為止,只有那些比較特殊的人才會察覺到這一點,你,跟我,還有上面那群殺人渾蛋。」同花說。   「所以?」   「嗯哼,既然誰都跑不掉,大家都在盯著這裡,我們還有什麼好急的?」同花樂觀的說,「你不覺得在一整天的奔波後,最適合先去酒吧大吃一頓嗎?」   「我可是一點胃口都沒有,同花,」戰車笑道,「不過泡泡酒吧我倒是很樂意,天,我現在真需要一杯蘇格蘭威士忌讓自己放鬆一點。」   於是兩人並肩走向位於地下室的酒吧,幸好,由於旅館的時間被停滯在出入最繁忙的時刻,旅客全集中在接待大廳,大門口人滿為患,相對的酒吧冷清許多,她們沒碰到什麼障礙,通行無阻的走進酒吧,這裡燈光昏暗,音樂平和,吧台冷冷清清,一位巫醫用詭異的樂器奏出好幾百年前失傳的頌歌,一隻矮妖在舞台上擊鼓。   所有的一切看起來都正常不過,不過對於戰車和同花來說,卻一下子都走了樣:另外三批人走進酒吧,分別從不同的入口,雖然這裡視線不良,但所有人還是在第一時間就看見對方,身上加裝了多少偽裝、多少魔法遮蔽完全沒起作用,大家看著彼此,狠狠瞪視彷彿要把對方印進眼珠子裡。   如果『時間暫停』這件事真的存在,那一定就是形容此時此刻。 ◆   貓頭鷹男開了一整天的車,從猷他入境車站遠到貝爾海姆的最南端,接近多瑞姆和蒙銃的交界,這麼長的車程很難讓人覺得不無聊,不過他自有辦法,而且很能享受獨處的時光。   現代醫學依然無法鑑定他究竟屬於哪一種狀況,既不是人格分裂,也不是連體雙胞胎,更遑論附身或是著魔這一類神祕學的範疇。他的名字是哈姆地達姆地,或是達姆地哈姆地,是一個人,也是兩個人,有著截然不同的性格,說話方式,興趣,和喜歡的音樂,如果可以抽取出靈魂,說不定還可以看見他們兩個的靈魂緊密的疊合在一起。   當哈姆地達姆地開車時,他喜歡『滾石』樂團和『老鷹』合唱團的音樂,他可以反覆的聽所有的錄音帶還不會厭倦。但達姆地哈姆地像是為了跟他造反似的痛恨這些玩意,他痛恨音樂,無法理解人為什麼要發明這樣的噪音折磨自己,所以當換手給他開車時,只會剩下輪胎刮過地面的聲音。哈姆地達姆地對此頗有微詞,每當換他開車又要重新放一次帶子,他決定跟達姆地哈姆地反應這個狀況,他在心底幻想出一台電話,然後想像它響起來,聲音超大,直到有個不是他幻想出來的手接起電話為止。   『白痴,我在休息,』達姆地哈姆地怒道,『你他媽的有什麼問題?』   『沒事,只是當你開車時,能不能不要關掉我的音樂?』   『幹他媽的我愛怎麼搞就怎麼搞!音樂都是垃圾,唱他們的人都是真正的廢物,這些人要對所有的核戰和環境污染負起責任,我操你媽,那些噪音搞得我快瘋了,開車時聽這些玩意會讓我把車開進大峽谷!』   『你最好試著習慣,〝瘟神〞,我可以忍受你冬天去衝浪,相對的,你也得適應我開車時就是需要音樂。』   『免談,去你的。』   『好,那在抵達目的地前都由我開車,你專心休息,這樣行了嗎?』   『你白痴嗎?你會開到累個半死,等到那裡時我就得ㄧ個人孤軍奮戰,這他媽的算什麼?我們得兩個人一起上才是最佳狀態啊。』   『我需要這些音樂鼓舞自己,』哈姆地達姆地平靜的表示,『如果沒有他們,我的心靈會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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